西市的上元灯会,果然热闹非凡。
长街两侧挂满了各式灯笼:走马灯、琉璃灯、绢纱灯、甚至还有几盏半人高的鳌山灯,灯上绘着神仙故事、花鸟虫鱼,在暮色初临的时分渐次点亮,将整条街映照得如同白昼。
人潮涌动,笑语喧哗。卖糖人的、吹糖画的、捏面人的小摊前围满了孩童,杂耍艺人正在空地上喷火吞刀,引来阵阵喝彩。
林姜很久没感受过这样的人间烟火了。
她抱着小狼,走在周京墨身侧。他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既不过分靠近,又能随时护住她。有人挤过来时,他会不动声色地侧身,用肩膀隔开人群。
“糖葫芦吃吗?”路过一个摊子时,周京墨忽然问。
林姜愣了愣,点头。
他买了两串,递给她一串。山楂裹着晶莹的糖壳,在灯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林姜咬了一颗,酸甜在舌尖化开,让她想起小时候巫族过年时,母亲也会做类似的果子。
“好吃。”她笑着说。
周京墨看着她弯起的眉眼,自己也咬了一颗。糖很甜,山楂很酸,混在一起的味道,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
他们随着人潮慢慢往前走。看灯,猜谜,听路边盲眼老人拉胡琴。有一刻,林姜被一个卖面具的摊子吸引,拿起一张白狼面具往脸上比了比,转头问周京墨:“像不像小狼?”
摊主是个健谈的老汉,笑道:“姑娘好眼光!这白狼面具可是照着巫楚旧地圣裔的样子雕的,瞧瞧这眼睛,多传神!”
周京墨看着面具下她亮晶晶的眼睛,喉结动了动,最终只说:“像。”
他付了钱,将面具仔细收好。
走到一座石桥边时,人少了许多。桥下河水结了薄冰,冰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火,碎成一片粼粼的金光。
林姜趴在桥栏上,看着那些光影,忽然轻声说:“周京墨,如果有一天……这一切都结束了。巫族的仇报了,言洜死了……你想做什么?”
周京墨站在她身侧,也望着河面。
许久,他才开口:“属下……没想过。”
“现在想。”
他沉默了片刻。
“想带殿下去一个地方。”他说,“南边靠海,有处半岛。那里春天开满野花,夏天能捡贝壳,秋天渔船归来,满仓的鱼在夕阳下闪着银光。冬天……冬天不太冷,海风带着咸味。”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描绘一幅珍藏已久的画卷。
“我们可以在那里盖两间屋子,一间住人,一间放书。屋后种菜,屋前养花。殿下可以继续研究巫族的典籍,可以教那里的孩子认字。小狼可以在沙滩上追海鸟,跑累了就趴在门口晒太阳。”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没有人认识我们。没有太子,没有公主,没有死士,也没有仇恨。只有……周京墨和林姜。”
林姜转过头,看着他。
桥上的灯笼在他脸上投下温暖的光晕,将他平时冷硬的轮廓柔和了许多。他的眼睛望着远处的河面,眼神里有她从未见过的、近乎脆弱的希冀。
“那听起来……很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哽咽。
“只是‘很好’?”周京墨也转过头,看向她。
“是‘很想’。”林姜纠正,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周京墨,等这一切结束……我们真的可以去吗?”
周京墨看着她眼中的泪光,心脏像被什么狠狠攥紧了。
他伸出手,想擦她的眼泪,指尖却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轻轻碰了碰她的袖口。
“只要殿下想,”他说,“就能去。”
他顿了顿,又问,声音轻得像怕吓跑什么: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们可以现在就走,放下仇恨,放下一切,今晚就离开京城,去那个海边……殿下愿意吗?”
林姜怔住了。
她看着他眼中那抹近乎哀求的希冀,看着这个总是克制隐忍的男人,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袒露他的渴望。
她几乎要脱口而出“愿意”。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那巫族的血仇呢?那些死在言洜手里的族人呢?我父亲、母亲、还有那么多看着我长大的叔伯姨母……他们的冤魂,能安息吗?”
周京墨眼中的光,一点点黯了下去。
“我明白了。”他低声说,转过身,重新望向河面。
“对不起。”林姜抓住他的衣袖,“周京墨,对不起……我不是不想跟你走,我只是……不能。那些血,那些命,压在我心上太多年了。如果不亲眼看着言洜付出代价,我这辈子都无法真正自由。”
她吸了吸鼻子,用力握紧他的手:
“但你等我,好不好?等这一切结束,等我亲手了结这段仇恨……我们就走。去你说的那个海边,盖两间屋子,种菜养花。你教小狼抓鱼,我教你巫族的草药。我们……我们好好过完后半生。”
周京墨反握住她的手。
握得很紧,很紧,像要把她的温度、她的承诺,都烙进掌心最深处。
“好。”他说,“我等你。”
顿了顿,他又补充,声音轻得像誓言:
“无论多久,无论在哪里……我都等你。”
两人继续往前走,气氛却比之前沉了许多。
路过一个卖灯笼的摊子时,周京墨忽然停下。那摊子上挂着一盏很特别的灯——不是常见的圆形或方形,而是一盏做成蝴蝶形状的绢灯。蝶翼是半透明的轻纱,染成渐变的紫色,灯骨用细竹篾精巧地扎成,蝶身两侧还垂着两条流苏,在夜风里轻轻摇曳。
“喜欢吗?”周京墨问。
林姜点头:“很别致。”
周京墨付钱买下了那盏灯。他没有立刻递给她,而是从摊主那里借了笔墨,在蝶翼内侧,极轻、极快地写了几个字。
然后他将灯点燃,递到她手中。
暖黄的烛光透过紫色轻纱,将那些字映得朦胧隐约。林姜凑近看,才看清那是什么——
“周京墨,到此一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