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别开脸,看向车窗外飞速掠过的宫墙和灯火。
马车里一片沉默。
只有车轮碾过青石路的辘辘声,和周京墨压抑的呼吸声。
许久,林姜轻声说:
“等这一切结束……等言洄死了,等巫族的仇报了……你想做什么?”
周京墨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听见他说:
“属下……不知。”
还是不知。
不知自己从何而来,不知自己喜好什么,不知大仇得报之后,该往何处去。
他的人生,好像就只有“守护林姜”和“为巫族复仇”这两件事。除此之外,一片空白。
林姜忽然感到一阵深切的心酸。
她转过头,看向他。他闭着眼,靠在车壁上,眉头微蹙,似乎连在醉梦中都不安稳。月光透过车窗照在他脸上,那张与言之澈相似却又不完全相同的脸,在明暗之间,显得异常脆弱。
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抚平他眉心的褶皱。
指尖即将触及时,周京墨忽然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
林姜的手僵在半空。
周京墨看着她,眼神起初有些茫然,随即迅速清明。他没有避开,也没有动,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她,眼底翻涌着她不敢深究的情绪。
上元节前三日,入夜后下起了细雪。
周京墨站在东宫书房的窗前,看着雪花无声地落在庭院里那株老梅的枝头。梅枝上已经缀了不少花苞,在雪夜里显得格外清冷孤峭。
他手里握着一封刚译完的密信,信是白琊从巫楚旧地送来的,用的是只有他和白家嫡系才懂的古老狼神符文。信上说,云岭山脉深处的三处秘密谷地已经整饬完毕,可以接纳约二百人居住,开春后就能播种第一批耐寒的谷物。
巫族遗民,终于有了去处。
他将密信凑到烛火上,看着火焰吞噬那些精心编码的文字。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主上。”暗卫首领无声地出现在身后,“白姑娘那边已经准备妥当,随时可以接应。只是她问……何时动身?”
“上元夜之后。”周京墨没有回头,声音平静,“言洜一死,京城必乱。趁乱离京,最为稳妥。”
“那公主……”
“她不会有事。”周京墨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不会有事。”
暗卫首领沉默片刻,低声道:“属下明白。”
他当然明白。主上这些日子秘密安排的一切——转移巫族遗民、清理撤离路线、甚至提前在各处关卡安插人手——都是在为一个最坏的结果做准备。一个主上可能无法活着回来的结果。
可主上却说,她不会有事。
仿佛她的安全,是这世间最无需质疑的真理。
“下去吧。”周京墨挥挥手,“最后检查一遍所有环节。上元夜……不容有失。”
暗卫首领躬身退下。
书房重归寂静。
周京墨转身,走到书案前。案上摊开着一卷大祁疆域图,他用朱笔在南境沿海处画了一个圈——那是他选定的最终退路,一处远离中原、三面环海的半岛。若一切顺利,若她愿意……
他停下笔。
指尖轻触那个红圈,像在触摸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他知道这梦多半不会成真。今夜之后,无论成败,他都要付出代价。或许是生命,或许是别的什么。千面狼神的血誓如枷锁般刻在他的神格里:她所受的致命伤,都将由他承担。一次,百次,千次。
所以他其实不怕她出事。
他只怕……她不要他替她死。
上元节当日下午,雪停了。
难得的冬日暖阳透过云层洒下来,将皇城屋脊上的积雪照得晶莹剔透。周京墨换了身不起眼的靛青棉袍,戴了顶遮住大半面容的毡帽,来到栖蝶阁。
林姜正在教小狼作揖。小狼显然不太乐意,总是做到一半就用爪子去扒拉她的手,琥珀色的眼睛里写满了“这太蠢了”。
看见周京墨,她眼睛一亮:“你怎么来了?”
“今日上元,西市有灯会。”周京墨摘下毡帽,露出那张属于“周京墨”的、带着浅疤的脸,“属下……想请殿下同去。”
他用了“请”字,而不是“护卫殿下前往”。
林姜怔了怔。
这些日子,她能感觉到周京墨的变化。他依然恭敬,依然克制,可眼神里多了些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留恋,又像是决绝。像是想把每一刻都刻进骨血里,又像是随时准备转身离开。
“好。”她听见自己说,“等我换身衣裳。”
她选了身湖蓝色的襦裙,披了件银狐斗篷,将长发简单挽起,只插了一支素银簪。周京墨看着她从屏风后转出来,眼神有片刻的凝滞。
“怎么了?”林姜低头看看自己,“不妥?”
“没有。”周京墨移开视线,“很……好看。”
他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