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周京墨处理完所有公文，起身去栖蝶阁。

他每天这个时候都要去确认林姜是否安睡，这是“死士”的职责，也是他无法戒掉的习惯。

暖阁里还亮着灯。

周京墨脚步一顿，轻轻推开门。

林姜趴在窗边的软榻上睡着了。她怀里抱着小狼，小狼也睡着了，一人一狼蜷在一起，像两个互相取暖的小动物。

桌上，香炉里还残留着芳菲香的灰烬。

周京墨的心沉了下去。她还是点了香。

他走过去，动作极轻地拿起她搭在榻边的手——指尖冰凉。他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她身上，又小心地将小狼从她怀里抱出来，放到一旁的软垫上。

小狼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是他，又安心地闭上了。

周京墨在榻边蹲下，看着林姜的睡颜。

月光透过窗棂，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睡得很不安稳，眉头微蹙，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做什么噩梦。

他想抚平她眉心的褶皱，手指抬起，却在半空停住。

不敢。

怕惊醒她，怕她看见他眼底藏不住的、属于“周京墨”的爱意。

最终，他只是伸手，极轻地替她拢了拢滑落的发丝。

然后他看见——她枕边，有一方丝帕。

丝帕一角，露出淡淡的、褐色的血迹。

周京墨的手指僵住了。

他慢慢地、几乎是颤抖地拿起那方丝帕。展开，在月光下，他清楚地看见帕子中央那团已经干涸的血渍。

芳菲香的毒性，已经开始反噬了。

周京墨握紧丝帕，指节发白。那团血迹在他掌心，烫得像烙铁。

他想起白天她在茶楼里苍白的脸，想起她眼底的青影，想起她说“我累了”时疲惫的语气。

都是因为这香。

因为他明知有毒，却还是不得不一次次点燃它，只为了让她看见言之澈，只为了让她...能暂时从仇恨和痛苦中逃离。

“对不起...”他低声说，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阿姜...对不起...”

可睡梦中的林姜听不见。

她只是在梦中蹙紧了眉，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念出一个名字。

周京墨凑近，想听清她在念什么。

然后他僵住了。

她在念：“京墨...”

不是言之澈。

是“京墨”。

周京墨的心脏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撞得他几乎站立不稳。他后退一步，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手中的丝帕飘落在地。

月光洒满暖阁，洒在她安睡的侧脸，洒在那方染血的丝帕上。

洒在他苍白如纸的脸上。

窗外，更深露重。

窗内，爱恨成茧。

这日，太医请脉时，林姜坐在窗边，任由老迈的医官将三根枯瘦的手指搭在自己腕上。春袖在一旁紧张地绞着帕子，周京墨站在屏风外，只能看见他投在地上的、一动不动的影子。

窗外是初冬的晴空，阳光惨白，没有温度。

“殿下近日是否夜间盗汗，晨起口苦？”太医收回手，捋着花白的胡须，“午后又觉胸口窒闷，偶有咳嗽？”

林姜垂眼：“是。”

“脉象浮而数，舌苔薄黄。”太医沉吟，“此乃忧思过重，心火郁结，加之...”

他顿了顿，抬眼小心地看了看林姜的脸色。

“说下去。”林姜声音平静。

“加之...似有外物侵扰肺腑，耗损元气。”太医说得隐晦，但林姜听懂了。芳菲香。那种甜腻到让人沉溺的香气，正在从内里蛀空她的身体。

屏风外的影子动了一下。

“可治吗？”林姜问。

太医面露难色：“若停用外物，安心静养，辅以汤药调理，或可慢慢恢复。但若继续...”他摇头，“恐伤及根本。”

林姜沉默了很久。

久到太医额角渗出冷汗，久到春袖的帕子快要绞烂，久到屏风外那个影子几乎要与地面融为一体。

“开方子吧。”她终于说。

太医如蒙大赦，匆匆写下药方告退。春袖送他出去，暖阁里只剩下林姜，和屏风外的那个人。

“你都听见了。”林姜说。

没有回应。

但影子还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林姜忽然觉得烦闷，一股无名火从心底窜起。她抓起桌上那盒芳菲香——精致的紫檀木盒，里面还剩三块。甜腻的香气从盒缝里渗出来，钻进鼻腔，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想点燃它。

想看见言之澈温柔的笑，想听他说“阿姜别怕”，想沉进那个没有仇恨、没有伤痛、只有雪山和星光的幻梦里。

哪怕知道那是毒。

“周京墨。”她唤他。

影子动了。他从屏风后走出来，低着头，不敢看她。

“再点一次。”林姜将香盒推过去，“就一次。”

周京墨盯着那盒子，手在身侧握紧，指节泛白。

“太医说...”他声音干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