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镜里映出两张一模一样的脸。
一张属于大祁皇太子言之澈,剑眉星目,唇边噙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那是皇室子弟该有的、无可挑剔的仪态。
另一张属于周京墨。
夜深,烛火在镜前摇曳。周京墨抬起手,指尖轻触冰凉的镜面。镜中人也抬手,指尖与他相触,隔着一层冰冷的琉璃。
“我是谁?”他低声问。
镜中人无声。
周京墨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他松开手,镜面上留下模糊的指印。
恢复全部记忆已经三天。
三天里,他每天夜里都要这样对着镜子练习——练习言之澈该有的表情、语气、姿态。他必须成为那个人,完美无缺,因为林姜要的是言之澈,不是周京墨。
可他知道自己不是。
他是千面狼神剥落的一片神格,是神性中属于守护与献身的那部分具象化。是死士,是影子,是必要时可以牺牲的棋子。
也是...爱她爱到骨子里的人。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周京墨吹熄蜡烛,黑暗瞬间吞没房间。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直到眼睛适应了黑暗,能看见窗外朦胧的月光。
然后他起身,从暗格里取出一只木盒。
打开,里面是芳菲香。淡紫色的香块,散发着甜腻到近乎腐朽的香气。林姜今天又派人来要了,说睡不着。
他知道她为什么睡不着。
刺杀皇帝言洄的计划推进不顺,老太监那边迟迟没有回音。林姜焦虑,一焦虑就会想起巫族灭族那夜的血火,一想起就会需要芳菲香——需要“言之澈”的幻影来安抚她。
可她不知道,每次点燃这香,消耗的都是她的寿命。
周京墨合上木盒,指节发白。
次日清晨,周京墨换好太子朝服时,林姜已经在前厅等他了。
她今天穿了一身素白,头发简单挽起,只插了一支银簪。怀里抱着小狼,小狼睡眼惺忪地趴在她膝头,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摆动。
“殿下。”周京墨躬身行礼——以太子的身份,对暂居东宫的贵客该有的礼节。
林姜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她别开视线,语气冷淡:“今日要去见那位老友?”
“是。”周京墨直起身,“已经安排妥当,午时三刻,西市茶楼。”
“我也去。”
“不可。”周京墨几乎是立刻拒绝,“太危险。言洄的耳目遍布京城,西市人多眼杂,万一——”
“万一什么?”林姜打断他,站起身。小狼被她惊醒,不满地呜咽一声。“万一我被认出来?周京墨,你忘了我是谁吗?我是巫族公主林姜,是言洄下令灭族时唯一逃出来的人。我的脸,他化成灰都认得。”
她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素白的衣裙衬得她脸色更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所以我更要去。”她一字一顿,“我要亲眼看着,他是怎么死的。”
周京墨看着她眼中的恨意,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他知道这恨里也有他的一份——千面狼神降临,巫族献祭灭族,而他是神的一部分。
“属下明白了。”他低下头,“但请殿下答应一件事。”
“说。”
“无论发生什么,不要离开属下身边三步之外。”他抬起眼,目光深沉得像要把她吸进去,“如果情况不对,属下让您走,您必须立刻走。”
林姜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小狼又开始不安地扭动。
“好。”她终于说。
西市茶楼,雅间“听雨轩”。
老太监姓冯,在宫中伺候了三朝皇帝,今年已经六十八岁。他穿着朴素的灰布袍子,坐在窗边的位置,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周京墨推门进来时,冯太监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几滴。
“老奴参见太子殿下。”他颤巍巍要起身行礼。
“冯公不必多礼。”周京墨虚扶一把,动作是“言之澈”特有的、温和中带着疏离的矜贵,“坐。”
林姜跟在后面,戴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她在周京墨身侧坐下,小狼趴在她脚边,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盯着冯太监。
冯太监的目光在林姜身上停留了一瞬,又很快移开。但周京墨捕捉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惊疑——这老太监,恐怕已经猜到了林姜的身份。
“冯公考虑得如何?”周京墨开门见山,语气依然是温和的,可话里的分量却让冯太监额头渗出冷汗。
“殿下...”冯太监的声音干涩,“老奴在宫中一辈子,从未做过背主之事...”
“背主?”周京墨轻笑一声,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开浮叶,“冯公,言洄弑兄夺位时,您就在现场吧?那杯毒酒,是您亲手端给先太子的,对吗?”
冯太监的脸色“唰”地白了。
雅间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隐隐传来的市井喧闹。
周京墨放下茶盏,瓷器碰撞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孤可以让你安享晚年,也可以让你死无全尸。”他说,声音依然温和,可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选一个。”
林姜坐在一旁,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她看着周京墨——不,是看着太子言之澈。这个人格是完美的,冷静、果决、残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和她记忆中那个在风雪中会笨拙生火、会因为她手冷而给她暖手的他,判若两人。
可她又知道,这具身体里,住着另一个人。
一个会在深夜对着镜子练习微笑,会在她咳血时整夜枯坐,会卑微地说“属下在”的人。
这种分裂感让她胸口发闷。
冯太监最终屈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