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交出了一卷图纸——皇帝言洄寝宫的密道图,以及侍卫轮值的详细时间。作为交换,周京墨给了他一张地契和足够三代人生活的银票。
“三日后,子时。”周京墨将图纸收进袖中,“冯公知道该怎么做。”
“老奴...明白。”
离开茶楼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西市华灯初上,人流如织。周京墨走在前面,林姜跟在后面半步,小狼警惕地走在两人之间。
“你在想什么?”林姜忽然问。
周京墨脚步一顿,侧头看她:“殿下指什么?”
“刚才。”林姜盯着他的侧脸,“你威胁冯太监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周京墨沉默了片刻。
“在想,”他说,声音很低,“如果失败,该怎么让您安全离开京城。”
林姜怔住了。
她以为他会说“在想计划能否成功”,或者说“在想言洄该怎么死”。
可他想的,是她。
“我不需要你——”
“您需要。”周京墨打断她,转头看着她,眼底有某种深沉得让她心悸的东西,“殿下,您比任何事都重要。比复仇重要,比皇位重要,比...属下这条命重要。”
他说得那么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林姜的心脏狠狠一跳。
她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回宫吧,我累了。”
回到东宫时,天已经黑透了。
林姜径直回了栖蝶阁,周京墨去书房处理积压的公文。他需要扮演“太子”,扮演得毫无破绽,直到计划成功的那一天。
可坐在书案前,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海里全是林姜今天的样子——苍白的脸,眼底的青影,还有她看着他时,那种混合着疑惑、依赖和抗拒的眼神。
她知道吗?
知道那个会温柔待她的“言之澈”,和这个冷血谋划弑君的“太子”,其实都是他吗?
知道她每一次点燃芳菲香,都是在消耗自己的生命吗?
知道...他爱她吗?
周京墨闭上眼,手指按在太阳穴上。头痛欲裂,像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翻搅——那是属于“千面狼神”的记忆碎片,是神格在试图融合、试图让他变回那个完整的、高高在上的神祇。
可他不愿。
他宁愿永远做周京墨,做她的死士,做她身边一个卑微的影子。
至少这样,他可以爱她。
哪怕她永远不知道。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周京墨立刻睁开眼,调整表情,恢复成太子该有的平静神色。
“进来。”
春袖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只托盘。托盘上是一碗汤药,还冒着热气。
“殿下,公主让送来的。”春袖将药碗放在书案上,“说是安神汤,您这几日睡得不好。”
周京墨盯着那碗深褐色的汤药,许久没动。
“公主...睡了吗?”他问。
“还没。”春袖犹豫了一下,“公主在暖阁,说要等您喝完药的回话。”
周京墨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药很苦,苦得他舌尖发麻。可心里某个地方,却泛起一丝微弱的甜。
“告诉公主,药我喝了。”他说,“让她...早点歇息。”
春袖应声退下。
书房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周京墨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月华如水,洒在庭院里的青石板上,像铺了一层薄霜。
他想起很久以前——不,是上一世,在雪山神庙前,林姜跪在风雪中祈求神降。那时他是千面狼神,隔着神域的屏障看她,觉得她渺小如蝼蚁。
可就是这只“蝼蚁”,用最虔诚也最绝望的祈祷,将他从高高在上的神座上拉了下来。
拉进了这具凡人的身体,拉进了这场爱恨交织的局。
拉进了...万劫不复。
周京墨摊开手掌,掌心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是小时候练剑时留下的。属于“言之澈”的记忆里,有这道疤的来历;属于“周京墨”的记忆里,也有。
两段记忆在他脑海里交织、碰撞,像两股互不相容的河流。
可它们都是真的。
他既是千面狼神,也是皇太子言之澈,更是死士周京墨。
三重身份,三重记忆,三重爱恨。
而他唯一确定的是——无论他是谁,他都爱她。
爱到愿意为她弑君,为她夺位,为她在这人间扮演一个她或许永远都不会爱上的“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