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继续往前走。小狼跑累了,回来蹭林姜的裙摆。她弯腰抱起它,它便满足地窝在她怀里,舔舔她的手。
走到马场附近时,天色忽然变了。
乌云从西北方滚滚而来,吞没了最后的阳光。狂风骤起,卷起漫天落叶和尘土。林姜还没来得及反应,豆大的雨点已经砸了下来。
“去那边!”周京墨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冲向最近的观景亭。
雨来得又急又猛,瞬间就成了倾盆之势。两人跑进亭子时,都已经浑身湿透。小狼被林姜护在怀里,只湿了点皮毛,正惊恐地发抖。
亭子很小,勉强能遮雨。风雨从四面扑进来,打湿了他们的衣摆。
周京墨脱下外袍,罩在小狼身上,也顺势遮住了林姜被雨打湿的肩膀。袍子还带着他的体温,和那股熟悉的冷檀香。
林姜想推开,可他的手按在袍子上,很轻,却不容拒绝。
“会着凉。”他说。
雷声在远处炸响,小狼吓得往林姜怀里钻。周京墨便蹲下身,轻轻抚摸它的背,低声安抚:“不怕。”
他的声音那么温柔,温柔得让林姜鼻子发酸。
她想起很久以前,在雪山洞穴里,那个失去记忆的“言之澈”也是这样,在她害怕打雷时,捂住她的耳朵,说“不怕”。
那时她以为他是神。
现在她知道,他是周京墨——是一个会流血、会痛、会在暴雨中为她挡风的男人。
“周京墨。”她忽然叫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没。
他抬头看她。
雨水顺着他额前的黑发滴落,划过高挺的鼻梁,从下颌滚落。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天光里,亮得惊人。
“如果有一天...”林姜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我不是巫族公主,不是你要效忠的殿下,你还会...”
还会这样对我吗?
还会在我身边吗?
还会...爱我吗?
她没有问完。问不出口。
周京墨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雷声再次炸响,久到小狼又开始发抖。
“殿下永远是殿下。”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无论您是谁,变成什么样子,属下...都在。”
“如果我要你走呢?”
“那属下就站在您看不见的地方。”
“如果我讨厌你,恨你呢?”
这一次,他沉默得更久。久到林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听见他说:
“...那也是属下应得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闪电撕裂天幕,照亮了他脸上的表情——那是混合着痛楚、虔诚和绝望的表情,像殉道者走向火刑架时,仰望最后的天空。
林姜的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你就没有自己的想法吗?!”她突然失控地喊道,“你不是言之澈的傀儡!”
话出口,两人都僵住了。
雨声震耳欲聋。
周京墨缓缓站起身。他浑身湿透,玄色衣袍紧贴着身体,勾勒出精悍的线条。水珠从他发梢滴落,在青石地面上溅开细小的水花。
他看着林姜,眼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黑色浪潮。
“正因不是,”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才更不敢有想法。”
他怕。
林姜忽然明白了。他不是没有想法,他是怕——怕一旦越界,一旦暴露那个真实的、爱着她的自己,就会失去留在她身边的资格。
因为她要的是“言之澈”。
而他,只是周京墨。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她的心脏。
周京墨弯腰,抱起还在发抖的小狼。他的动作依然轻柔,可林姜看见他的手在抖。
“雨小了。”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属下去叫人送伞。殿下稍候。”
他转身,走入渐小的雨幕中。
玄色的背影在灰蒙蒙的天地间,孤独得像一道伤痕。
林姜独自站在亭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她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刚才,他握过的手腕,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小狼被他抱走了。
她忽然觉得冷,冷得彻骨。
雨真的小了,渐渐变成淅淅沥沥的细雨。天色依然昏暗,远处的宫灯一盏盏亮起,在雨幕中晕开模糊的光晕。
林姜在亭中站了很久,直到春袖撑着伞匆匆赶来。
“殿下!您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太子殿下呢?”春袖急得快哭了。
林姜没回答。
她只是看着周京墨离开的方向,看着那片被雨洗得发亮的青石板路,看着远处宫殿巍峨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