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是圣裔,”林姜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如砂纸,“怎会躲不开凡人一箭?”
话出口,她就知道错了。这是辩解,是软弱。
白琊冷笑:“公主的意思是,圣裔就该刀枪不入?还是说,巫族的箭术已‘精妙’到连圣裔都躲不开了?”
字字诛心。
林姜的指甲陷进掌心。她该说什么?能说什么?在这座宫殿里,她本就是无根的浮萍,如今更是亲手将把柄递到了敌人手中。
就在这时,周京墨动了。
他推开挡在前面的白琊,蹲下身。没有犹豫,没有请示,他伸手握住那支箭,指节用力——
“咔嚓。”
箭杆折断。他动作快得惊人,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已经拔出了嵌在小狼腿骨中的箭头。鲜血喷涌而出,小狼疼得浑身抽搐,发出凄厉的哀鸣。
“你——”白琊想上前,却被周京墨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那眼神太冷,冷得像巫楚故地雪山上终年不化的雪。
周京墨撕下自己袖口的内衬,快速为小狼包扎。他的手法娴熟,仿佛做过千百遍。血浸透了白布,小狼在他手中挣扎,锋利的乳牙咬破了他的手背,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可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包扎完毕,他抱起小狼——那么小的一个生命,在他宽阔的掌中瑟瑟发抖。然后他转身,走向林姜。
一步一步,踏碎满场死寂。
他将小狼递到她面前,声音平静得可怕:“它喜欢你。”
小狼湿漉漉的鼻子动了动,琥珀色的眼睛望着林姜。也许是失血过多,也许是本能,它竟然停止了挣扎,轻轻呜咽着,将脑袋靠向林姜的方向。
白琊不可置信:“表哥!这是圣裔,怎能交给——”
“既是圣裔,”周京墨打断她,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闭上了嘴,“自有选择。”
他依然看着林姜,眼神深得像没有星月的夜海:“它选了她。”
林姜怔怔地接过小狼。它那么轻,那么软,温热的身体在她掌心颤抖。血透过包扎的布渗出来,染红了她紫色的衣袖,像开出了一朵诡异的花。
“殿下可愿照料?”周京墨问,声音忽然柔和下来,“它很乖,不吵。”
他的手背还在流血,狼牙留下的伤口深可见骨。可他仿佛感觉不到疼,只是看着她,等着她的回答。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白琊的愤怒,良娣们的惊愕,宫人们的惶恐。
林姜抱紧了小狼。它小小的身体贴着她的心口,心跳微弱却顽强。她抬起头,扬起下巴,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高傲的姿态:
“既然是你求我,”她说,“那我就勉强照料一下吧。”
可她抱小狼的姿势,温柔得不可思议。她低下头,用脸颊轻轻蹭了蹭小狼的额头,那个瞬间,所有人都看见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水光。
周京墨的唇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
那是今日,他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谢殿下。”他说。
秋风卷过箭场,扬起落叶和尘埃。远处宫墙巍峨,近处人心叵测。而在这一片混乱中,林姜抱着受伤的小狼,周京墨站在她身侧手背淌血,两人之间仿佛竖起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整个世界都隔绝在外。
白琊看着这一幕,琥珀色的眼眸暗了下去。她的手按在腰间的玉佩上,指节发白。
有些东西,正在失控。
而那只小狼,在疼痛和温暖的夹缝中,悄悄睁开了眼。它看见抱住自己的女子眼中深藏的悲伤,也看见那个为她挡下所有指责的男人,背在身后的手,正握成拳,微微颤抖。
它还不懂人类的爱恨,但它记住了这份温度。
这份在冰冷宫廷里,唯一真实的温度。
小狼在东宫养伤的第七日,林姜几乎寸步不离。
它被安置在栖蝶阁的暖阁里,周京墨每日亲自来换药。起初小狼对他仍有敌意,每次靠近都会龇牙低吼,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警惕。但周京墨极有耐心,换药时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琉璃,还会带来切得细碎的鲜肉,一点点喂它。
“它不该吃生肉吗?”林姜某日忍不住问。
周京墨正在给小狼后腿的伤口涂药膏,闻言抬头:“圣裔与凡狼不同。幼年时需食熟肉,否则神力会过早觉醒,伤及经脉。”
他说得如此自然,仿佛这是常识。林姜忽然意识到,关于千面狼神的一切,他都知道——因为他是言之澈,是神的一部分。
这个认知让她胸口发闷。
“你倒是很了解。”她语气冷了下来。
周京墨涂药的手顿了顿。暖阁里烛光摇曳,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浓密的阴影。许久,他轻声说:“臣查过典籍。”
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