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将细碎的金斑洒在栖蝶阁的檀木地板上。林姜坐在镜前,任由侍女梳理她长及腰际的黑发。铜镜中映出一张苍白而美丽的脸,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她又失眠了。
“殿下,昨夜崔良娣送了参汤去太子书房。”侍女春袖低声禀报,手中玉梳停顿了一瞬,“据书房值守的小太监说,逗留了约两刻钟才出来。”
林姜面无表情,从妆奁中取出一支青玉簪。那是周京墨前日送来的,说是东南贡品,玉质温润。她端详着簪身流动的云纹,指尖微微用力。
“还有呢?”她声音平静。
“杨良娣的娘家献了一匹‘月华锦’,说是织造三年方得一匹,夜间能泛月华之光。太子殿下收下了,回赐了一对羊脂玉如意。”春袖顿了顿,声音更低,“今晨各宫都在传,说杨良娣那匹锦,是要裁作大婚礼服的料子。”
“咔嚓”一声轻响。
林姜垂眼,看见手中的玉簪断成两截。断面尖锐,险些划破指尖。
“殿下!”春袖惊呼。
“无妨。”林姜将断簪扔回妆奁,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不过一件俗物,碎了便碎了。”
可她的指尖在颤抖。
春袖不敢多言,默默继续梳头。梳到第三十下时,林姜突然起身:“今日穿什么?”
“按例,殿下该穿那套鹅黄宫装,午后要与内务府商议秋祭事宜...”
“换了。”林姜打断她,径直走向衣橱。她一件件翻过那些素雅的宫装——淡粉、水绿、天青,都是周京墨按“太子妃”规格为她置办的,每一件都精致得体,每一件都让她觉得像个假人。
最后,她的手停在衣橱最深处。
那是一件巫族传统的深紫色长裙,以银线绣着蝶舞百花的图样,裙摆层层叠叠如盛放的重瓣牡丹。这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自巫族覆灭后,她再未穿过——太招摇,太“巫族”,在这大祁皇宫里,就像一道血淋淋的伤疤。
“就这件。”
春袖瞪大眼睛:“殿下,这...今日白琊表小姐进宫,穿这般是否...”
“正是因为她要来。”林姜的声音冷了下去,“更该穿。”
更衣的过程像一场仪式。深紫的衣料裹上身时,林姜有一瞬间的恍惚。她想起巫族的祭典,母亲穿着类似的礼裙在神坛前起舞,父亲抱着年幼的她,说:“姜儿将来也要做最美的巫女公主。”
如今巫族已成焦土,而她穿着这身衣裙,困在仇人之子的宫殿里。
镜中的女子美得惊心动魄,却也陌生得可怕。
辰时三刻,东宫正厅。
林姜故意迟到了半盏茶的时间。当她扶着春袖的手踏入厅门时,满室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
厅内已坐了不少人。主位上的周京墨穿着一身玄色绣金太子常服,正与下首一位白衣女子交谈。那女子背对着门,林姜只看见她高束的马尾和挺拔的背影。
崔良娣和杨良娣分坐两侧,一个穿着娇嫩的桃红,一个身着淡雅的藕荷,都精心打扮过。看见林姜时,两人眼中同时闪过惊愕——随即是掩饰不住的嫉妒。
深紫色在满室浅色中,像一滴浓墨坠入清水,醒目得近乎挑衅。
周京墨抬眼看来。
那一瞬间,林姜捕捉到他眼中掠过的情绪——不是惊艳,不是欣赏,而是一种复杂的、近乎痛楚的震动。但他很快垂下眼帘,恢复了太子应有的温和神色。
“殿下到了。”他起身,很自然地伸手示意身侧的座位,“坐。”
那是离主位最近的位置,历来是太子妃的席位。
林姜款款走去,裙摆拂过光洁的地面。她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追随着她,像追捕猎物的箭矢。她经过崔良娣身边时,听见一声极轻的冷哼。
落座时,她终于看清了那位白衣女子。
白琊。
这个名字林姜听过。巫楚故地白家的嫡女,身负半神血脉,据说祖上曾与千面狼神立下血契,世代守护巫楚故地祭坛。她比传闻中更耀眼——不是容貌的艳丽,而是一种野性难驯的灵动。小麦色的肌肤,眉眼锋利,鼻梁高挺,唇不点而朱。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像真正的狼。
而她腰间那块玉佩,让林姜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白玉雕成的狼首,眼嵌红宝,与她记忆中周京墨随身佩戴的那块,形制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周京墨那块狼首朝左,这一块朝右——分明是一对。
“巫女阁下”白琊率先开口,声音清脆如冰击玉石,“听闻巫族侍奉狼神千年,不知阁下可曾亲眼见过神迹?”
话问得客气,刃藏得刁钻。
满厅寂静。
崔良娣掩唇轻笑,杨良娣低头饮茶,眼中都有幸灾乐祸的光。巫族已灭,谈何侍奉?这话是在戳林姜的脊梁骨。
林姜端起侍女奉上的茶盏,指尖触到微凉的瓷壁。她垂眼看着盏中浮沉的茶叶,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言之澈——不,是周京墨扮演的言之澈——曾为她煮过一盏茶。他说巫族的茶叶该配山泉水,专门命人从三百里外的灵泉运水。
“神迹没见过。”林姜抬眼,直视白琊,“倒是见过不少借神之名、行私欲之实的,自诩神裔,却与凡人无甚区别。”
白琊的笑容僵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