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姜不再看她,低头抿了一口茶,随即蹙眉:“凉了。”
很轻的两个字,却像投入湖面的石子。
周京墨几乎立刻抬手。
在所有人错愕的注视下,他起身,走到林姜面前,将自己面前那盏未动过的热茶轻轻推到她手边,又很自然地取走她手中那盏凉的,就着她抿过的位置,低头喝了一口。
“是凉了。”他放下茶盏,对侍立一旁的宫人道,“换热的来。”
满厅死寂。
崔良娣的脸色白了,杨良娣绞紧了手中的帕子。白琊眯起眼,琥珀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危险的光。
林姜的心跳如擂鼓。她能闻到他靠近时带来的淡淡冷檀香,能看见他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他离得那么近,近得她几乎以为他要做什么——可他只是换了一盏茶,便退回主位,仿佛刚才那个惊世骇俗的动作再寻常不过。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不寻常。
太子将自己的茶让给一个“暂居”东宫的巫女,还用了她用过的茶盏。这不是礼遇,是偏爱——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偏爱。
白琊忽然笑了:“表哥待客真是周到。”
她将“客”字咬得很重。
周京墨神色不变:“应该的。”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堵墙,将所有的窥探和试探都挡了回去。
接下来的谈话,林姜没怎么听进去。白琊说起巫楚故地的见闻,说起狼神祭坛近年来的异动,说起长老们预言“神祇将重新垂顾人间”。每一句都意有所指,每一句都在提醒林姜:谁才是与神最近的人。
林姜只是安静地喝茶,偶尔抚摸袖口的银线刺绣。深紫色的衣料在她指尖泛着幽暗的光,像夜色中等待破茧的蝶。
午后,白琊提议去后苑试箭。
“久闻表哥箭术无双,不知今日能否指点一二?”她笑得明媚,眼中却有挑衅。
周京墨看向林姜:“殿下可愿同往?”
林姜本想拒绝,可看见白琊腰间那块玉佩,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也好。”
后苑的箭场开阔,秋风猎猎。白琊果然箭术精湛,三箭连发,箭箭正中红心,尾羽震颤的嗡鸣声在空气中回荡。
“献丑了。”她将长弓递给周京墨,眼中闪着光,“表哥,还记得小时候你教我射箭吗?说我手不稳,总是偏右。”
周京墨接过弓,指腹摩挲过弓身上的缠绳。他没有立刻拉弓,而是转身,将弓递给林姜:“殿下可愿一试?”
又是一片寂静。
林姜的箭术,在东宫不是秘密——寻常水平,不精。周京墨这个举动,无异于将她推上风口浪尖。
白琊挑眉:“公主殿下也会射箭?”
“略懂。”林姜接过弓,沉甸甸的,是上好的紫杉木。她搭箭、拉弦,动作标准却生疏。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弓弦紧绷如满月。
放手。
箭矢离弦的破空声刺耳。它没有飞向箭靶,而是偏了方向,斜斜射入箭场边缘的灌木丛。
灌木丛中传来一声尖锐的呜咽。
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林姜的手还保持着放箭的姿势,指尖微微颤抖。她看见白琊第一个冲过去,拨开灌木——
一只银灰色的小狼崽蜷缩在枯叶中,后腿插着那支箭,鲜血染红了它柔软的皮毛。它很小,看起来不过两三个月大,琥珀色的眼睛因为疼痛而湿润,正惊恐地看着围上来的人类。
是周京墨送给她的小狼。
“小狼,”林姜心疼地跑了过去一把抱住,“你怎么跟了过来……”她的眼中涌出泪水。
“这是...”白琊的声音陡然拔高,“狼神圣裔的幼崽!”
她猛地回头,盯着林姜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刀:“你竟伤了圣裔!”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伤及神裔,尤其是对“侍奉狼神”的巫族后人而言,是足以论死的大罪。崔、杨两位良娣交换了一个眼神,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机会。
林姜站在原地,手中的弓“啪”地掉在地上。她看着那只小狼,看着它腿上那支刻着她名字缩写的箭——那是周京墨送她的,一整套十二支,每支都有。
小狼,竟然是圣裔吗?她竟不知……
圣裔狼有很强的战斗力,传说中是千面狼神的伴生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