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等她细想,一道身影已如裹着雪原寒风般卷入殿内。
来人是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女,一身火红骑装,身姿挺拔矫健。容貌是极具侵略性的美,眉目深邃,灰绿色的眼眸像淬了冰的狼瞳,在烛光下流转着野性难驯的光泽。她长发编成数股粗辫,缀着银饰和野兽利齿,周身散发着与精致宫廷格格不入的旷野气息。
她目光先落在周京墨身上,灰绿眼眸骤然亮起,用的是某种古老晦涩的音节:“表哥!我来了!” 语调亲昵熟稔,带着天然的归属感。
周京墨微微颔首,以同样的语言简短回应,随即切换官话,声音平稳:“白琊,这是太子妃。”
名为白琊的少女这才像是注意到林姜,目光扫来,那审视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衡量与一丝几不可查的轻蔑。她歪了歪头,官话带着奇特的腔调:“哦,巫楚的王女。”
她故意用了“王女”而非“公主”,强调着已逝的国号,嘴角勾着天真又锐利的笑,“族里老人常说,你们王族侍奉狼神,还算虔诚。不过……”她目光在林姜纤细的身形和苍白的脸上转了一圈,“看起来,王族的血脉真是越来越弱了,跟我们这些侍奉神明的‘半神之血’后裔,果然不同。”
这话直戳痛处,更暗指巫楚王族血脉不如他们“正统”。林姜指甲掐进掌心,脸上却浮起更端庄的假笑:“狼神血脉尊贵神秘,自然非凡俗可比。表妹远来是客,只是不知,向来避世的狼神后裔,为何忽然莅临我这俗世宫廷?”
白琊笑容不变,灰绿眼瞳却眯了眯,转向周京墨时,语气瞬间变得软糯依赖:“我想表哥了呀。而且,听说表哥这里有些‘麻烦’,”她意有所指地顿了顿,“族里长老们不放心,让我来看看。顺便……”她瞥了一眼林姜,“听说有人用着我们狼神一脉秘制的‘芳菲香’?还有那‘化骨水’的方子,好像也有人惦记?这些秘术,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碰、都能知道的。”
芳菲香!化骨水!林姜心头剧震。原来这两种诡异奇效之物,竟是源自狼神血脉的秘术!她一直以为芳菲香是巫楚宫廷古方,而化骨水……正是当年言之澈用来……她猛地攥紧衣袖,止住身体的颤抖。
白琊将她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笑意更深,却不再看她,只对周京墨道:“表哥,我带了几坛‘焚骨’,还有长老们新制的凝神香,比那粗劣的芳菲香好得多。我们去你书房喝一杯?我有很多事要告诉你呢。” 她说着,竟自然而然去拉周京墨的手臂。
周京墨不动声色地避开,语气依旧平稳:“一路辛苦,先去安置。有事明日再议。”
白琊撇撇嘴,倒也干脆:“好吧。表哥,明天见!”临走,又朝林姜投去一瞥,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看,我与他的世界,你根本不懂,也进不来。
殿内重归寂静,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林姜站在原地,只觉得方才白琊的每一句话都像鞭子抽在她心上。血脉、秘术、她与周京墨之间特殊的联结……这一切都让她这个“亡国公主”显得更加不堪、多余且充满威胁。
“狼神血脉……侍奉神明的后裔……果然不一样。”她声音干涩,“她知道的真多,和你……也更像同一个世界的人。” 那些关于秘术的话,更是让她心底发寒,仿佛自己最后一点秘密和依仗都被看穿、被蔑视。
周京墨沉默地看着她强作镇定下的惊涛骇浪,忽然上前,伸出双臂,将她轻轻拥住。
林姜身体一僵,猛地推开他:“周京墨!你僭越了!”
他再次上前,坚定而轻柔地将她重新拥入怀中,任她挣扎也不松手。“公主,”他低沉的声音落在她发顶,“无论外人说什么,无论她是谁。我在这里。”
林姜的挣扎渐渐无力,伏在他肩头,泪水无声滚落。良久,她闷闷地问,带着迷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更深的渴望:“为什么……非要是我?周京墨,你忠于的,到底是什么?一个主子的名分?一个承诺?还是……”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句“还是我这个人”在舌尖辗转,却化作更尖锐的质问,“我这样一个麻烦,有什么值得你拼死维护?你明明可以有别的选择,甚至……更好、更正确的选择!”
她想要听的,不是死士的忠诚。她想要确认,在那层职责之下,是否有一丝一毫,是因她是林姜,是一个被他看在眼里的女子。
周京墨低头凝视她,眼中情绪深敛如夜海。他沉默片刻,指尖拂过她泪湿的脸颊。
“公主,京墨是死士。死士的忠诚,如同烙印。”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如磐石,“但烙印之下……”他顿了顿,似在斟酌最准确的言辞,“或许是因为,当所有人都只看到巫楚公主的仇恨与破碎时,有人记得她也会在晨光中温柔抚摸一只狼,会倔强地挺直脊背,会在疼痛时悄悄咬住嘴唇不肯出声。”
他的拇指轻轻抚过她下唇,那里确实有她习惯性隐忍时留下的细微齿痕。
“这些细微之处,对京墨而言,重逾千斤。它们与身份无关,与承诺无关。”他目光沉静地望进她眼底,“只与您有关。”
林姜怔住了。
他的话没有惊涛骇浪,却像水滴石穿,在她心上凿开一道细缝。那些连她自己都已模糊的、属于“林姜”而非“公主”的细碎片段,原来他都收着。
泪水无声漫过眼眶,她将脸埋进他肩头的衣料,这一次,没有推开。
周京墨的下颌轻抵着她微颤的发丝,闭上眼。有些话只能沉在心底,有些线尚不能越。但此刻的看见与记得,已是他能给出的、最真实的回答。
烛影在墙上晃动,将他们相拥的轮廓投在冰冷的宫墙上,像个短暂而脆弱的梦。殿外风雨如晦,殿内这一隅静谧,仿佛偷来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