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西苑新引温泉。旨意传来时,林姜正对着一局残棋发呆。
周京墨从外面进来,肩头带着未散的晨露气息。“去走走。”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总闷着,气色都差了。”
林姜抬眸看他。这几日两人之间似有什么在悄然改变——那些试探的言语,躲闪的眼神,还有那夜他跪地立誓的模样,都像投石入湖,涟漪未平。
她最终还是点了头。
西苑确实变了样。新栽的花木,新铺的石径。可越往深处走,林姜的心却越往下沉。
太熟悉了。
这条回廊拐角的弧度,那块青石板上天然的裂纹,甚至墙角那丛在阴影里疯长的蕨类……都像从她最深的噩梦里拓印出来。
她的脚步慢下来。
周京墨走在她侧前方半步,似有所觉,回头看她:“怎么了?”
“……没什么。”林姜勉强笑了笑,“许是走累了。”
她的指尖冰凉。周京墨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没说什么,只是脚步也放慢了。
澄心斋到了。
门推开的一刹那,林姜整个人僵在门槛外。
明亮,整洁,温婉——和她记忆里那座囚笼天差地别。可那根柱子还在那里,那个角落还在那里,墙上那片无论如何粉刷都透出淡淡异色的痕迹,也还在那里。
只是锁链没了,血迹没了。
“这里……”她的声音很轻,“和以前不一样了。”
周京墨环视四周。此地对他而言陌生,但林姜骤然失血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肩膀,让他心下一紧。“若不喜欢,我们去池边看看就走。”他温声道。
林姜却摇了摇头。
她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一步步走向殿宇深处那扇小门。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推开门。
温润的水汽扑面而来。天光从穹顶洒落,照亮一池清澈见底的温水。
化骨池……成了温泉。
林姜怔怔地看着,忽然觉得荒谬至极。
那墨绿色的、翻涌着死亡气泡的液体呢?那蚀骨灼心的剧痛呢?还有池边那个玄衣金纹、沉默看着她的身影呢?
都没了。
可记忆不会骗人。身体比灵魂更诚实。
就在她盯着水面恍惚时,一股熟悉的、冰冷的恐惧突然从脊椎窜起。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刻——皮肤接触液体的瞬间,滋滋作响,剧痛炸开……
“呃……”
压抑不住的痛吟逸出喉咙。她猛地捂住嘴,可眼泪已经不受控制地滚落。
不是悲伤。是生理性的、被巨大恐惧和痛苦记忆催逼出的泪。她浑身颤抖,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林姜!”
周京墨箭步上前扶住她。“哪里不舒服?”他的声音绷得很紧。
林姜说不出话。她只是摇头,泪水滚得更凶。然后,不知怎么的,一些破碎的音节从她颤抖的唇间溢了出来。
起初只是气音。渐渐地,连成了调,成了词——一首古老、哀戚的歌谣:
“啊——依——哟——啦——”
“山魂兮——归来 ——”
“月影兮——相随 ——”
……
“风雪淬骨兮 ——星火燃微 ——”
“川流凝噎兮 ——古调垂帷 ——”
“长夜将尽兮 ——狼神低徊 ——”
“旧躯焚尽兮 ——新翼垂晖 ——”
“千面如谒兮 ——一诺无违 ——”
歌声很轻,断断续续,每个字都浸透了泪水。
宫人们垂首屏息。
周京墨扶着她,在第一个音节响起时,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那旋律……那词句……
像一把尘封的钥匙,突然插进灵魂最深的锁孔。
轰——
记忆的闸门被冲开。
剧痛——皮肤消融的剧痛,此刻竟在他身上同步复苏。
虚无——灵魂被强行剥离时的空洞。
绝望——看着她一寸寸消失时,心脏被碾碎的钝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