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最后一场宫宴,赏芍药。宴设在水榭,四面垂着轻纱,池中晚开的芍药在宫灯映照下,红得有些惨淡。
帝后并坐于上,太子周京墨与“太子妃”林姜居左下首。右侧是两位良娣的家族——崔氏与杨氏的当家人,以及几位颇有分量的宗亲。
酒过三巡,丝竹声稍歇。皇后拈起一颗冰镇葡萄,慢条斯理地剥着皮,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林姜平坦的小腹,又落到周京墨脸上,笑道:“说起来,太子与太子妃成婚,也快满一年了吧?本宫记得,去岁这时节,芍药开得还没这般好。”
话音落下,水榭内静了一瞬。几位宗亲交换着眼色。崔氏家主捋着胡须,杨氏那位以刻板著称的夫人,则微微蹙了眉。
林姜执箸的手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藕片,放入口中,慢慢咀嚼,仿佛没听见。
周京墨放下酒杯,声音平稳:“劳母后挂心,正是。”
皇后将剥好的葡萄放入皇帝面前的玉碟,拿丝帕擦了擦手,叹息一声:“本宫是过来人,知道你们年轻人贪欢,但也该知道轻重。太子乃国本,东宫的子嗣,关乎社稷安稳。”她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掠过右侧,“崔良娣和杨良娣,都是知书达理的好孩子,进宫也有些时日了。太子……也该多去走走,雨露均沾,才是正理。”
这话已是极重的敲打。崔、杨两家人的脊背明显挺直了些。
一直闭目养神、捻着佛珠的皇帝言洄,此刻缓缓睁开眼。他的目光浑浊,却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先在周京墨脸上停了停,又瞥向垂眸不语的林姜,最后才淡声道:“皇后所言,是老成谋国之言。太子,你要放在心上。”
压力像无形的巨石,沉甸甸压下来。林姜觉得口中的藕片忽然变得苦涩难咽。她知道,所谓的“雨露均沾”,所谓的“子嗣”,背后是这些世家大族对东宫未来、对后位的觊觎,更是对她这个身份暧昧、无所出的“太子妃”最直接的羞辱和驱逐令。她甚至能感觉到崔、杨两家女眷投来的、带着怜悯与隐秘快意的目光。
周京墨起身,躬身一礼:“儿臣谨记父皇母后教诲。”
他的姿态无可挑剔,语气恭顺,却也将所有实质性的承诺都含混了过去。
回东宫的马车上,一路无话。夜色浓重,车厢内只闻车轮辘辘。林姜靠着车壁,脸侧向窗外流动的黑暗,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袖上的绣纹。
直到踏入寝殿,挥退所有宫人,她才猛地转身,盯着正在解下外袍的周京墨,声音绷得像拉紧的弦:“你都听见了?”
周京墨将外袍搭在屏风上,转过身,神色平静:“听见了。”
“听见了?”林姜重复,一股无名火窜上来,“听见他们如何逼你要子嗣,如何暗示我占着位置不配?周京墨,我们当初说好的!你要借这个身份,拿到那个位置,才能真正替巫楚复……”
她忽然住了口,因为周京墨抬手,轻轻掩了一下她的唇。
只是一个极快的动作,指尖微凉。
“隔墙有耳。”他低声提醒,随即收回手,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递给她,“此事,我自有分寸。”
“你的分寸就是拖延!”林姜没有接那杯水,压低的声音里满是焦躁,“言洄留着那几个知道秘宝下落的老东西,迟迟不动手,是在等什么?等你真的生出流着大祁血脉的皇子皇孙吗?周京墨,你别忘了,你要的是彻底替换掉这个肮脏的血脉!不是真的给言家开枝散叶!”
她的眼睛在昏暗的烛火里烧得发亮,里面是积压了太久的恐惧、愤怒和一种近乎偏执的焦虑。她怕时间不够,怕计划生变,更怕……怕那些逼他“雨露均沾”的话,有一天会成真。
周京墨看着她,沉默片刻,将水杯轻轻放在她手边的桌上。“公主,”他换了称呼,声音低沉而清晰,“京墨从未忘记自己的承诺,也从未忘记该做的事。崔、杨两家,不足为虑。陛下那边……”他顿了顿,“我自有安排。至于子嗣……”
他停住了,没有说下去。这个话题太过敏感,横亘在两人之间,是计划中必须跨越、却又因种种原因迟迟无法触碰的禁忌。他不能,她也不愿——至少,在彻底弄清某些情感与责任的边界之前,不能,也不愿。
林姜像是被那未尽的“子嗣”二字烫到,猛地扭开头,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她知道他说的是实情,知道他暗中进行的一切都如履薄冰,知道此刻任何多余的情绪都可能坏事。可那股拧巴的、无处发泄的委屈和恐慌,还是堵得她心口发疼。
她抓起那杯水,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火。“好,你有分寸。”她放下杯子,语气硬邦邦的,“那我等着看你的‘分寸’。”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禀声,说是“表小姐”到了。
林姜蹙眉:“什么表小姐?”
周京墨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样,道:“是我母亲族中一位远亲,按辈分算是表妹。母亲生前曾嘱托照拂,前些日子递了信,今日刚到。”
林姜微怔。周京墨的“母亲”,指的是太子言之澈的生母,那位来自巫楚、容颜绝美却红颜薄命的安妃娘娘。
巫楚王室虽覆灭,但其内部历来有更为隐秘的一支,传闻身负古老狼神血脉,半人半神,拥有诸多不可思议的秘术。他们自视血统比巫楚王族更为古老正统,却对世俗权柄毫无兴趣,隐于深山雪原,极少现世。巫楚王族世代供奉狼神,某种程度上,也是对这些血脉拥有者保持敬畏。安妃身上是否流有此血,一直是个谜,但此刻这位“表妹”的到来,无疑指向了那个神秘族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