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晨光中,周京墨站在廊柱的阴影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阳光斜斜洒进庭院,将石阶染成浅金色。林姜蹲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把特制的铜梳,正为那只银灰色的雪原狼梳理皮毛。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从脖颈到背脊,再到蓬松的长尾。狼安静地趴着,琥珀色的眼睛半阖,偶尔从喉咙深处发出舒服的咕噜声。
已经三个月了。自他将这只幼狼作为生辰礼物送给她,三个月来,他每日清晨都会在这个位置站上一刻钟,看着她与小狼的互动。
起初她只是远远看着,不敢靠近。是小狼主动走近,用湿漉的鼻尖轻碰她的手背。后来她开始尝试抚摸,手指颤抖着,像触碰易碎的琉璃。再后来,她会在喂食时低声说话,说的都是些琐碎的事——今天汤药太苦,昨夜雨声太吵,杏花又落了几朵。
周京墨从不打扰。他只是看着,记住她眉间每一点细微的松动。
就像此刻。她梳到狼耳后时,小狼舒服地抖了抖耳朵,她竟轻轻笑了声。那笑声很短,轻得像风吹过叶梢,却真实存在过。阳光照在她低垂的侧脸上,那些长久笼罩着她的阴郁似乎被梳走了一些,随着脱落的狼毛飘散在晨风里。
她从怀中取出发带——靛蓝色的,针脚有些歪斜,却已能看出狼形轮廓——小心地系在小狼颈上,打了个结。系好后,她用手抚平带子,指尖在那粗糙的绣纹上停留片刻。
小狼站起身,抖了抖银灰色的毛,颈间的蓝带子随风轻扬。它绕着她跑了一圈,然后突然蹿出去,在院子里撒欢,扑腾起零落的杏花瓣。跑够了,又回到她脚边,用脑袋蹭她的手。
林姜又笑了。这次笑容停留得久一些,眼角弯起浅浅的纹路。她蹲下身,抱住狼脖子,将脸埋进厚实的皮毛里,久久没有动。
周京墨在阴影里看着,面具下的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那是一个不会被任何人察觉的弧度。他看着她抱着狼,晨光在她肩背上流淌,有那么一瞬间,她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与爱宠嬉戏的少女,而不是那个被国恨家仇与记忆梦魇撕裂的亡国公主。
够了。他想。
他悄然转身,像来时一样无声地离开。石几上的药碗还温着,等她想起时自然会喝。而此刻这片刻的安宁,比任何汤药都珍贵。
芳菲香已燃至第三日,气味浓稠得仿佛有了实体,甜腻中带着一丝令人昏沉的馥郁,渗入梁柱帷幔,也渗入人的神髓。
周京墨今日并未佩戴那张精巧的“言之澈”面皮。因着清晨需以真实面目处理几桩暗桩密报,之后便被林姜急召而来,不及更换。此刻他立在惯常的五步之外,一张属于周京墨自己的脸暴露在昏黄烛光与缭绕青烟中——线条更冷硬,眉骨处有一道极淡的旧疤,与“言之澈”那张完美无瑕的容颜截然不同。
可林姜倚在榻上,眼眸在香雾中浸得水光潋滟,视线飘忽地落在他脸上,又像是透过他,看着虚空中的某个幻影。
“阿澈……”她声音绵软,拖长的尾调像沾了蜜的钩子,“你站那么远做什么?近些,让我看看你。”
周京墨喉结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公主,香浓,您该歇息了。”
“我不。”她轻轻摇头,青丝滑过苍白的脸颊,一缕沾在微启的唇边。她伸出手,指尖在氤氲的烟气中慢慢划过,仿佛在描摹他的轮廓,尽管他站在数步之外。“你过来嘛……”这声调软了下去,带着孩童般的委屈,眼睫一颤,便有泪光盈盈欲坠,“就离我近一点,好不好?我头疼……你以前,都会替我揉的。”
她的声音、神态,在香雾中混合出一种奇异的魅惑,脆弱又执拗,天真又妖冶。周京墨感到自己的定力正被那香气和她的目光一丝丝腐蚀。他挪动了脚步,仅仅半步,停在一个勉强算是“近”的距离。
林姜的唇角弯起一个得逞般的、虚弱的弧度。“再近点……”她低声要求,手轻轻拍了拍身侧的榻沿,“坐这儿。你站着,我仰着头,更疼了。”
这理由如此牵强,却又带着她特有的蛮横与可怜。周京墨沉默地、缓慢地,依言在榻边坐下,背脊挺直,肢体僵硬,保持着最大的克制。
她立刻凑近了些。芳菲香浓郁的气息混合着她身上淡淡的药味和一种说不清的、温暖的体息,将他包裹。她的目光在他脸上游移,带着痴迷与痛楚的审视,最终落在他紧抿的唇上。
“阿澈,”她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是气音,带着蛊惑人心的柔软,“你今日……怎么不肯看我?也不肯……像以前那样对我好了?”
“公主,您需要清醒。”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清醒?”她轻轻笑起来,眼泪却同时滑落,晶莹地挂在尖俏的下巴上,“我不要清醒……清醒时,你就不见了。”她抬起手,指尖颤抖着,试探地触碰到他的下颌。冰凉的指尖与他温热的皮肤相接,两人俱是微微一震。
她没有收回手,反而顺着下颌的线条,极轻地抚向他的唇角。周京墨猛地偏头避开,动作不大,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拒绝。
那只手顿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