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暮春的庭院。

林姜刚皱着眉喝完那碗苦药，目光空茫地落在廊外那株果实累累的杏树上，忽然开口：“李管家。”

她的声音飘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看你立着，也无趣得紧。我与你讲个故事，可好？”

李管家背脊一紧，只得躬身：“但凭太子妃吩咐。”

林姜的视线仍黏在那金黄的杏子上，唇角却弯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缓缓道：“从前啊，大祁有位太子，名唤言之澈。他生得极好，心肠却冷。他暗中娶了一位敌国的公主，许她山河为聘，白首不离。新婚的红烛还未燃尽呢，他便亲自领着铁骑，踏平了新娘的故国。”

她顿了顿，语速慢下来，每个字都像在冰水里浸过：“那公主不信啊，痴痴追到京城，却只见他黄袍加身，御极天下。他看见她，只笑了笑，便将人关进了暗无天日的地方。凌迟、炮烙、鸩毒……整整三年半，他把人间能想见的苦楚，都在她身上试了一遍。最后啊，将她推进一池咕噜冒泡的酸水里，看着她的皮肉骨头，一点点化干净，连丝头发都没留下。”

庭院里静得骇人，只有晚风穿过杏叶的沙沙声。

李管家额角渗出冷汗，勉强扯动面皮，干涩道：“太子妃……这故事未免太过骇人。大祁与巫楚旧事，乃是势之所趋，国情所迫。太子殿下仁厚，待您更是情深义重，怎会……您定会与殿下平安喜乐，福泽绵长的。”

“平安喜乐？福泽绵长？”林姜重复着，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忽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清越，却透着股说不出的凄厉与空洞，惊起檐下栖鸟扑棱棱飞走。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到眼角沁出泪花，才慢慢止住，用指尖揩去那点湿意，语气陡然变得意兴阑珊，“好了，你下去吧。去请太子殿下过来，就说我新得了好杏子，请他尝鲜。”

李管家如蒙大赦，却又因那“请”字背后莫测的心思而忧惧，终究不敢多言，躬身退下。

待那脚步声远去，林姜才起身，从多宝阁深处取出一只扁平的螺钿小匣。打开，里面是整齐码放的线香，色泽暗紫，纹理细腻，散发出一种清冽又略带辛甜的草木气息——巫楚秘制的芳菲香。她拈起一炷，就着烛火点燃，青烟袅袅，并不直上，而是在空中迟疑般盘旋片刻，方丝丝缕缕散开，那奇异香气渐浓，织成一张无形而温柔的网。

周京墨在垂花门外的阴影里静立了片刻，转身，对无声跟上的贴身侍从低语：“取我那件月白锦袍来。”

他知道，又一场在芳菲香残韵与沉沉暮色中的、绝望的“重逢”与对峙，即将开始。而她的状态，已如枝头那颗熟透到极致的杏子，金黄饱满，甜香诱人，却也濒临那最终的坠落与腐烂。

不过一盏茶工夫，廊下传来平稳的足音。一道颀长身影分开暮色与香雾，步入庭院。月白的锦袍，玉冠束发，容颜在渐暗的天光与缭绕青烟中，愈发显得清冷绝俗，恍若姑射仙人偶落尘寰。他神情疏淡，目光平静无波，正是太子“言之澈”。

“林姜姑娘相召，不知有何见教？”声音也是恰到好处的温润与疏离。

林姜回过头，眼中掠过一丝恍惚，随即被刻意点亮的、孩童般的欣喜覆盖：“言之澈，是你来了。”她端起那金盘，献宝似地递到他面前，“你瞧，刚落的杏子，甜得很，你想不想吃？”

周京墨目光扫过那金黄果实，微微摇头，礼节周全却拒人千里：“多谢姑娘美意。只是在下自幼畏酸，恐无福消受。”

“这样啊……”林姜垂下眼睫，失望之色一闪而过，旋即又抬起脸，变戏法般从袖中抽出一卷织物，“那你看这个！这是我绣了许久许久，想送给你的。”

她手腕一抖，一幅绣品哗然展开。并非寻常花鸟，而是连绵起伏的山川舆图，层峦叠嶂，江河奔流，城池关隘，纤毫毕现。丝线光泽流转，将巫楚故国的壮阔与灵秀凝聚于方尺之间，美得惊心动魄，也重得令人窒息。

“听说你要寻一份厚礼，进献给父皇贺寿？”林姜仰着脸，眼神亮得异常，“这幅巫楚山河图，是我熬了无数个日夜，一针一线绣出来的。我的绣工，连宫里的老绣娘都说是顶尖的，价值何止千金。送给你，可好？”

周京墨的眸光在那锦绣山河上停留片刻，深潭般的眼底似有极细微的涟漪荡开，又迅速归于平静。“林姜姑娘巧夺天工，此作确乃无价之珍。”他的声音依旧平稳，“然，在下与姑娘虽有数面之缘，却无深交，如此厚礼，实不敢受。姑娘心意，在下心领，还请收回。”

“好。”林姜应得干脆，脸上笑容未减。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接住檐外飘来的几丝冰凉雨线。雨滴在掌心溅开，微痒，却似挠在了心尖某处陈年的旧痂上。她自嘲地弯了弯嘴角，忽然将手中绣品随意一抛。

那凝聚了无数心血的绢帛，宛如折翼的蝶，轻飘飘跌落院中湿润的泥地上。雨水迅速晕开，污浊的泥浆贪婪地浸染洁白的底缎，五彩丝线顿时失了光华，狼狈地纠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