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姜蹙起眉,语气硬邦邦的:“我自己的事,自己清楚。不劳殿下费心。”她抬高声音,“李管家,送殿下。”
周京墨不再多言,转身离去。走到门边时,隐约听到身后极轻的一声,像是压抑的叹息,又像是头痛的抽气。他的脚步顿了顿,终究没有回头,身影没入渐浓的夜色。
室内重归寂静。
林姜独自坐在榻上,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袖口,望着香炉里那点冰冷的灰白余烬,眼神空洞了片刻。然后,那空洞被一种熟悉的、孤注一掷的偏执慢慢填满。她低声自语,仿佛说给自己听,又仿佛是说给某个不在场的人:
“你是我的……谁也别想抢走。真的也好,假的也罢……只要这张脸还在,只要你还肯戴上它……你就得在我身边。”
窗外的风穿过庭院,吹动了帘幔,也吹散了空气中最后一丝芳菲香的余味。那甜涩的气息,仿佛从未存在过,却又深深烙印在每一次呼吸的间隙,缠绕不休,如同她日益收紧、不愿承认的依恋,和他沉默承受、无处安放的隐痛。
芳菲香的气味越来越浓,停留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起初只是夜晚难熬时点上一炷,后来蔓延到黄昏,再后来,连白日清寂的午后,那缕带着奇异辛甜的青烟也会从林姜紧闭的门窗缝隙里逸出,缠绕在院落中,挥之不去。
周京墨沉默地计算着香炉里堆积的灰烬。他看着她倚在榻上,眼神在香气中逐渐涣散、柔软,对着他这张脸,吐出对另一个名字的痴缠与怨怼。她要他陪她重现巫楚早已湮灭的节庆,要他背诵故国残破的诗篇,更多时候,只是长久地、静默地凝视,她的手指隔着令人心悸的空气,缓缓描摹他面具的轮廓,仿佛那是什么易碎而珍贵的幻觉。
这日黄昏,香燃得格外久。窗棂透进的光线昏沉,室内香气浓得几乎有了重量。
林姜的眼神飘忽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香炉边缘,声音轻得像梦呓:“今日……我们演到哪儿了?是了,该演你送我山河图之后,班师回朝那段……你走过来,对我说‘待天下安定’……”
“公主,”周京墨立在三步之外,声音平稳无波,“您已燃香两个时辰。该用些汤药了。”
她像是没听见,兀自沉浸着,却忽然皱紧眉,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单薄的肩胛骨嶙峋耸动。他快步上前递上温水,在她伸手接过的刹那,瞥见她素白袖口内侧,一点刺目的淡红痕迹。
周京墨的眼神骤然凝紧。
林姜饮下几口水,喘息稍平,却看也不看那血迹,伸手便要去取另一炷香。“不够……方才的感觉断了,还得再……”
他的手先一步按在了那只扁平的螺钿小匣上,力道不重,却稳得不容撼动。“公主,今日到此为止。”
林姜抬起头,眼中的迷蒙雾气被一种尖锐的狂躁迅速刺破。“放手!周京墨,你越界了!”
“您咳血了。”他声音压得很低,字字却清晰如冰珠砸地,“此香性烈,久用伤及肺腑元神,绝不可再续。”
“伤及肺腑?”她嗤笑一声,用力想抽开那匣子,却纹丝不动,“没有它,我立刻就会疯!你懂什么?那些声音,那些画面……只有它能压下去!”她猛地倾身向前,死死盯住他面具上方那双眼睛,目光灼热而混乱,“还是说,你怕了?怕我在这香味里,总有一天会看穿……你根本不是他?”
周京墨的下颌线绷成冷硬的弧度,沉默了片刻。“属下职责是护您周全。眼见您自耗元气,无法坐视。”
“自耗?”这个词像针一样刺中她,林姜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几乎破音,“周京墨,你是我现在唯一能抓住的‘真实’了!哪怕这‘真实’是假的,是戴着人皮面具演出来的!连这点假的慰藉你都要剥夺?你就这么恨我,恨到连我苟延残喘的方式都要掐断?”
他闭上眼,复又睁开,深潭般的眼底翻涌着难以名状的痛楚,出口的语气却比方才更冷硬:“正因要护住您,才不能纵容。香,必须减量。若您肯按时用药调理,尚可每日一炷。否则……”他顿住,未尽之言比直接的威胁更显沉重。
林姜胸膛剧烈起伏,瞪视着他,仿佛要穿透那层面具看清底下真正的情緒。良久,她挺直的肩背倏然垮塌下去,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气音:“好……好。你赢了。减就减。把药拿来。”
她妥协了,但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荒芜与依赖,让周京墨心中那根弦绷到了极限。这不过是一次危险的停火,裂痕之下,岩浆仍在奔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