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医官!”她的声音陡然尖利,把自己都惊了一下。她吸口气,压下颤抖,“你…过来。”
他走近,依旧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公主。”
“替我按一下。”她闭上眼,不敢看他。
静默在雨中膨胀。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额角,也能感觉到那视线里筑起的高墙。许久,她几乎要绝望了,才听到极轻的脚步声绕到她身后。
微凉的手指,带着薄茧,贴上她的太阳穴。力道不轻不重,手法是死士学过的那种,能解肌乏,却也仅止于此。没有温度,没有那夜险些失控的、属于“人”的颤抖。
他只是执行命令。像完成布菜一样,完成这个缓解头痛的任务。
这个认知让她胃里一阵翻搅。在他收回手的前一刻,她猛地抬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手很稳,没有挣,也没有动。
她抓着他,眼睛仍闭着,指尖用力到发白,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她能说什么?让他别走?用公主的身份命令他永远不许离开?那和那个人施加给她的,有什么不同?
半晌,她像是被那手腕上平静的脉搏烫到,倏地松开了。
“够了。”她的声音疲惫至极,“你退下吧。”
“……是。”他收回手,脚步声再次响起,规矩地退到门边,“公主早些安歇。”
她听着他离开,听着雨声重新填满空缺。桌上饭菜已冷,烛火噼啪爆开一个灯花。她独自坐在那片昏黄的光里,缓缓将刚才抓过他的那只手,紧紧攥成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那里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抓住。
数月过去,那些细微的掌控开始萌芽,最终生长为盘根错节的藤蔓。
晨光初透,满架蔷薇一院香。小狼在林姜身边懒散躺卧,只是偶尔摆摆尾巴。
林姜伸出手指,似乎只是随意地抚过蔷薇的花瓣……
李管家捧着文书匆匆走过廊下时,她甚至没有抬眼,声音轻飘飘地落过去:“李管家。”
李管家连忙止步躬身:“太子妃有何吩咐?”
“听闻殿下昨夜与兵部的几位大人议至三更?”她的指尖停留在半开的花瓣上,语气漫不经心,“可是北境又有什么烦忧了?”
“这……殿下勤勉,确是与大人们商讨互市细则。”
林姜轻轻笑了一声,指尖稍一用力,那朵蔷薇的花瓣便掐落了下来。她将它拈在指间,目光仍落在花枝上:“互市?怕是又有人想往殿下身边塞些精通音律的干才吧?去岁送来的那个弹琵琶的,好像姓柳?”
李管家额角渗出细汗:“太子妃说笑了……殿下早已将柳氏遣返原籍。”
“哦?那就好。”林姜随手将海棠抛入池中,看着它在水面打了个旋,终于瞥了一眼他手中的文书,“殿下重伤初愈,最忌劳神伤身。那些无关紧要的……该拦的,你就该替殿下拦着些。明白吗?”
“是,老奴明白。”李管家背脊绷得笔直,直到林姜转身离去,才敢缓缓直起身,擦了擦额角的汗。
午后,林姜院里静悄悄的。她独自对着一盘残棋,黑白子错落,似僵局。
周京墨来时,她没抬眼,只盯着棋盘上一枚将坠未坠的黑子。他停在门边,声音温润如常:“听闻你晨间去了水榭,风大,小心头疼。”
林姜终于移动了那枚黑子,落子声清脆。“殿下消息灵通。”她这才抬眼,目光清凌凌的,“我头疼不疼,不劳挂心。倒是殿下,既知风大,还穿着这般单薄四处走动,是嫌药喝得少了?”
周京墨沉默片刻。
“东西收到了?”她又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另一枚冰凉的棋子。
“收到了,多谢。”
“谁要你谢。”林姜轻哼一声,别开脸,“不过是库房里翻出来的陈年旧料,占地方罢了。你若不喜,扔了便是。”
“料子很好,”他的声音依旧平稳,“我会用。”
这回答让她噎了一下,耳根微不可察地泛红,旋即又冷了脸色。“随你。”她转过话头,“李七昨日递了南边的消息来,我看过了。那群老东西,手伸得真长。你打算怎么办?”
周京墨走近两步,压低声音:“已有计较,三日内会有回音。”
林姜的手指在棋子上收紧,骨节泛白,语气却淡淡的:“……小心些。别又像上次那样,带着伤回来。晦气。”
“好。”他应道,目光在她用力的指尖停留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