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音结束。
第三段录音,只有短短十几秒,是死亡前一天。环境音嘈杂,有金属碰撞的回音,很像废弃工厂。
李国明的声音很低,很急:“……我到了。东西带了。但我要求重新签补充协议,必须明确这是最后一次,并且保障薇薇后续所有治疗费用。还有,周浩家的补偿,必须到位,我要看到凭证。”
对方似乎说了什么,但听不清。
然后是一声模糊的、短促的撞击声。录音戛然而止。
陈默摘下耳机。办公室的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勾勒出太平盛世的轮廓。
童话里,公主生病了,需要一种罕见的仙草。父亲踏上征途,披荆斩棘,用自己的血浇灌仙草,最终救回了女儿。
李国明的“仙草”,是他的骨髓?他的干细胞?还是他体内某些更精微的、承载着生命密码的东西?而“征途”,是每月一次前往那家小医疗中心,躺下,接受抽取。报酬通过“慈善基金”的管道,变成女儿续命的药。
王海涛的儿子,是另一个需要“仙草”的孩子吗?或者,是这场“慈善”需要掩藏的“副作用”?周正荣的工伤赔偿,周浩的退学与“安置”,是否也是这庞大而隐秘的交换体系中,一个被计算好的补偿环节?
“他们想加量。我撑不住了。”
李国明想停下来。他想重新谈判,想为女儿争取更确定的未来,或许,也想为周浩一家争取一点真正的补偿。他带着“东西”——也许是最后的“样本”,也许是谈判的筹码——去了那个雨夜的废工厂。
然后,他被一把保养得当的刀,精准地停止了呼吸。像一台过度使用的精密仪器,在完成最后一次数据输出后,被永久关机。
现场没有抢劫,没有激烈反抗。因为握刀的人,可能和递出“样本”的人,同样熟悉那个身体,同样清楚哪里是让一切“不留痕”结束的关键。
陈默走到白板前。上面的人物关系图错综复杂。他在李国明的名字旁边,缓缓写下一个词:“供体”。在王海涛、周正荣的名字旁边,写上“关联家庭”。在“K”和“萤火基金”旁边,写上“操作者/平台”。
然后,他在白板中央,画了一个巨大的、冰冷的等号。
等号左边,是李雨薇逐渐好转的化验单,是王一帆“安静”下来的表现,是周浩家可能得到的“补偿”,或许还有更多隐秘的、等待“仙草”的家庭燃起的希望。
等号右边,是李国明枕骨的增生、心肌的钙化点、抽屉里染血的急救药包装、雨夜里迅速冰凉的身体,是周正荣浑浊眼中深藏的耻辱与恐惧,是一个被掏空又匆忙抹净的家。
这是一个用数学般冷酷的精确性维持的等式。用一部分人的血肉,去填补另一部分人生命的裂隙。善意与掠夺,父爱与剥削,生存与代价,在其中搅拌成一片无法剥离的灰暗。
陈默拿起内线电话,打给张队长:“王海涛到了吗?”
“刚到,在二号询问室。情绪很不稳定。”
“我过来。另外,申请对‘安康社区医疗服务中心’的突击搜查令,重点是它的冷链储存设备和医疗废弃物处理记录。还有,‘萤火儿童医疗救助基金’的所有发起人、理事、主要捐助者名单,以及它资助病例的详细医疗记录,我需要交叉比对。”
他放下电话,最后看了一眼白板上那个等号。它横亘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判决,又像一道深深的伤口。
真相正在聚合,但它并非一把能斩断乱麻的快刀。它更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一个所有参与者都沾着血迹、却都声称自己别无选择的世界。
而陈默要做的,就是把这面镜子,稳稳地举到光天化日之下。尽管他知道,镜中映出的,将是许多人宁愿永远不见天日的,自己影子里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