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下的水潭出现一艘船,船家戴着斗笠,盖着整张脸。
船头,有人白色长袍加身,外褂上是佛经,手里握着佛珠,风把院里竹叶吹落,在水潭上掀起涟漪,几片竹叶飘落在白袍边,给白净染色。
弹奏琵琶的侍者坐在对面阁台,白纱帘遮挡,风吹起帘子时,露出黑色长袍,瞧见模糊身影。
没一会,风停水静,船头那位弯腰用指尖触碰潭水,捡起水面上的竹叶。
水塘锦鲤绕着小船,经书随着琵琶声流淌而出,悠扬而神性。
康灼靠坐在栏杆边,“我可是特意带你过来的,这场面景象,半丝风口都传不出去。”
娄月渡的眼神始终盯着船头,那人只给了个背影,微长黑发被发带绑起,发带过于长,风吹着在空中摇摆。
阳光在水潭洒金,小船摇荡,他光凭背影便能认出,念经的人是白予欢。
经书未停,琵琶始终奏响,木船顺着水潭绕过一大圈,水潭假山环绕,水池畔银杏倒映金黄一片。
船停靠,船头人起身,迈步往银杏树下走。
距离有些远,娄月渡只瞧见金黄银杏纷纷洒落,像是一场黄金雨,给缓步而去的白予欢冠上皇冠。
树下石桌有些老旧,白予欢落座于石桌边的石凳上。
流水潺潺,他嘀咕和念叨的声音都散在风里,传不到阁楼,也迈不过水潭。光影始终斑驳,丁达尔光线被银杏树缝书写线谱,白予欢在金色光线中弹奏音符,像一幅遥不可及的画。
康灼说:“符老太太长眠于那棵银杏树下。”
符忌蓼因癌症去世,离开的那年的冬季格外漫长,太阳也甚少出现,寒风瑟瑟,寒冷预警持续大半月。这棵银杏是当年白老先生送给符女士的定情之物,老先生离开得早,查出癌症的那天,符忌蓼说:“我走了,就埋在银杏下,他会来接我的。”
银杏下的坑,是齐牧安和白予欢领着两家小辈挖出来的。
符柒阁是白先生年轻时亲自设计,还未完工就已去世,之后的工程,装修,所有摆设,都是符忌蓼亲自盯着。
符柒阁是白予欢从小长大的地方,也是符忌蓼的常住地。
符忌蓼年轻时一身傲骨,成家后有了几分柔和,白老去世后,她的气场收敛许多,白家和乔家的小辈大多都来过符柒阁做客,见过那位如水墨画一般,温柔又娇艳的古典美人。
康灼小时候见过符女士一次,在白予欢七岁生日的那天。
宴会厅中央,聚堆的人群中,浅蓝旗袍,白色披肩,长发被木簪利落扎起,气质淡雅,长相如水墨中的浓墨。
她戴着翡翠手环的纤手正在给围绕一圈的小辈发红包,站在人群外的康灼少有的穿着得体,望着前方打闹成一团的喧哗,几分羡慕。只隔片刻,清香拂过,那位水墨画中的仙女在他面前蹲下身,给他递上戴着老虎头的红包,明明是第一次见面,仙女却知道他的名字。
“康仔,拿着。”
那是康灼收到长辈给予的第一个红包,也是最特殊的一个。
想起当时,他笑着和娄月渡说:“那个红包很薄,压根没装钱。”
符女士大气得很,红包里装的是支票,开头一个八往后数六个零。
封面印着年年欢愉,岁岁平安。
符女士去世后,符柒阁被封存了好几年,往些年热闹的亭台水榭,黯淡了许久。
后来,一场风球刮倒院里那棵枯树,齐牧安找人在不破坏格局的情况下,翻新了整个院子。
再后来,白予欢渐渐长大,这边往来也愈发频繁。
符女士生前最爱玉石翡翠,齐牧安和白予欢近些年来收揽的所有玉石和翡翠雕刻,几乎摆满符柒阁。
符柒阁原本的设计图上有间收藏室,符女士觉得这边来往的小孩多,就把收藏室改成了起居室,翻新过后,白予欢亲自找人设计,加盖收藏室。
有了位置,齐牧安近两年来买的玉石翡翠更是大手笔,白予欢也丝毫不见收敛。
今天是符女士的忌日。
离开前,她说,我忌日那天别吵闹,给我念首诗,唱首歌,念段经书,也好比你们在我坟前哀号好。
娄月渡问:“每年都是这样?”
康灼摇头:“前些年都是安静地在银杏下坐上半天,泡壶茶,说说家常,偶尔感慨。”
他说着,视线扫过银杏树下的那道身影:“只是近两年有些变化。”
风悠悠缓慢,银杏又落,阁楼窗的风铃响了又响。
几道小炒上桌,小锅汤摆在转盘中央。
符柒阁的饭菜是照着符女士曾经留下的菜谱做的,饭菜味道有七分相似,已是很足够。能吃上这口菜的人少之又少,能喝上一口鸽子汤的,更是寥寥无几。
上菜的侍者和康灼还算相熟,点头招呼后,聊了几句。
娄月渡没仔细听,咽下半碗汤,听到一声问好。
“少爷。”
一身西装的齐牧安逆着光站在门边,视线扫进来,掠过娄月渡,在康灼身上停留几秒,淡淡收回。
娄月渡起身打招呼。
“齐先生。”
齐牧安轻应一声,绕过门口两个空位,落座于康灼身边,随意抬手,笑着示意:“你吃你的,不用客气。”
他的气场收敛得很快,落座后,几分随和慵懒。
娄月渡看康灼起身装汤,瓷碗摆在齐牧安面前,递上勺子,瞧着用心,表情却像是公事公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