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让人生气的事,我也的确一直在这样做,即便那不是我认可的事情——‘你是个好人,谢谢你’,男人说完刚要扶着石块坐起来,带着安全局标志的手套按在他的肩头上,迫使他重新躺下,在疑惑的目光中,我俯身痛快地划开了那条脆弱的颈动脉,鲜血流进湿润的泥土里,和秋雨一起混杂成小溪,潺潺地向更低处流淌。婴儿的照片在金色项链的镶嵌中展露出来,粘腻的血液浸湿纸片。
车速越来越快,在C区11处爆发低沉的轰鸣。机车从肮脏的街道上驶过,广场外充满宗教主义的道路上,泥泞、尸体、哭嚎的孩子层出不穷,人们抚摸着砖墙祈求神的保佑,我听见他们说。
“索娜渥,如果你能听见,请带我走吧。”
——
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人,不相信神的存在。相比于神,我们更信奉世界联盟组织的指引,它用严密的计算将不同的区域等级划分,三区交错,不同区域继而分为十二处。极致发达的交通将这些地区蛛网一般紧密相连,仅一个晚上,你就可以从天堂到达地狱。
在联盟内部,三大派系相互独立、相互制衡。百年家族荣氏掌握经济命脉,大小姐荣恪年少成名,引来了轶闪科技部的关注,宣布自家少爷贺谨不时将与其完婚。经济、科技双双在握,荣氏一时风光无量。不过,外界传言这对未来夫妻并不和睦,但也只是猜测而已。
荣氏之外,曌挈法学院掌握法度与惩戒,负责制定与推行新规。彼丝共和则负责学术教育,偏重历史与艺术学派的组建和发展。三者之外,军权独自实行着另一套体系。
每隔十五年,联盟会进行十三席位选举,组成协理会,其中最瞩目的便是执政官,执政官只有一位,负责组织会议与决策;两位佐思分管军事、财政;四位华通负责科技、医疗、教育和社会民情;四位百事官统管四大区,即ABC三区以及管辖区;一位神官携领灵异学派,一位浩长负责食品安全。
十三席之下有三局四院,而我,隶属于其中的世界联盟安全局,负责执行组织下达的特殊任务。当然,安全局里的工作人员很多,执行官只占少数,不仅因为执行官选拔苛刻,更是因为执行官的身份异常特殊。简单来说,执行官并不算人类,而是失败的试验品。
组织发展至今,有三个实验规模巨大引起全民讨论,其一【回响】,荣氏医疗与轶闪科技部联手,旨在培育机器的自我孕育能力,挖掘人工智能情感的极致。其二【瀚岳实验】,由西华研究所前所长邱瀚岳推进,我便是这个实验中被淘汰的孩子。【瀚岳实验】与【回响】相反,它旨在无限提高人类机能,以人为主体,不断寻找生命体的极限在哪里。【瀚岳实验】的死亡率极高,因此在全区请命中无限期封停了。我们这些还幸存的残次品,因为各自拥有超越常人的能力,而被组织分配到安全局,成为了最特别的工作人员——执行官。
最后一个是目前组织正在进行的实验,代号【璀璨】,目前实验进程未知,但其程度却是空前绝后的——【回响】和【瀚岳实验】中唯一成功的‘产品’都投入到了这场实验中,然而他们所代表的立场却截然不同。
空木,【瀚岳实验】的胜利者,她在实验结束后便消失了,再次现身不但拥有了名字,还拥有了一个特别的身份:反动党派【枭野】新的首领。
外界的政客们波云诡谲,内里的参赛者们也不遑多让,而这一切与我无关。
我拧紧油门,速度越来越快,金黄色的夕阳在黑色的机身和头盔上流水一样滑动着,太阳在奔跑,我在追赶太阳,在太阳下山之前,在那个约定好的地方,有个人在等我。
——
车停在油绿的草地上,我摘下头盔朝着余晖中那抹瘦长的影子走去。
“我来晚了”,我停在史森屿的肩侧,抬眼看过去,天边的火烧云是自然界最好的底片,勾勒出成熟男人挺翘的轮廓。
“太阳还没落山,你是按时到的”,他侧过头来对我笑,岁月在他的眼角染上了痕迹,细细的皱纹并不明显,但因为我喜欢,所以一点点变化都很重要。
“你约我来,有什么要说的吗?”我悄悄朝他又靠近了些。
“没什么,就想和你一起看日落”,风吹起衣角,衣角摩擦着我的手背,肆意生长的野草随风飘荡,草籽在空中细密地飞着,“我们还没有一起看过日落呢。”
我根本没仔细听他话中的含义,很快很快,我就要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离开之前,我想,他在等我,我得来做点什么。指尖绕过飘扬的衬衫,我握住了史森屿的手掌,厚厚的,暖暖的,在他垂眸看过来的时候我踮起脚尖,一个轻轻的吻落在了陌生的嘴角上,黄色的小花不合时宜又极致浪漫地夹在我们之间。
这个吻带着花草的味道,是清新的,是苦涩的。
忽然,狐狸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一样,紧急联系着我。我垂眸看向近在咫尺的男人,更进一步地咬上去,抬手关闭了吵闹的拓展器,将信息接收装置直接扔到草地上,我的信号在屏幕里瞬间消失。这一刻,除了史森屿,没人知道我在哪里,我在做什么。我看着他,他看着我,远天的太阳终于落了。
“你真的没有什么要说的吗?”鼻尖蹭着,灼热的呼吸纠缠在一起。
小时候,狐狸给我讲过的童话故事里,王子为了公主披荆斩棘,和她一起蹚过黑山白水,披星戴月地去到梦幻的殿堂。我看着史森屿,我想,只要他说爱我,那么也许我也会背叛狐狸,像王子一样为他拼尽全力一次的。
史森屿垂眸看着我,眼睛亮得像是蓄了一小片湖泊,那片湖泊里倒映着我的样子,忽然,一股奇异而猛烈的刺痛感从脖颈后传来,四肢瞬间被冻结,寒冷从四面八方疯狂地钻进毛孔,最后,只剩下眼球原地震颤。
太阳彻底落下去的那一刻,我躺在了刺人的草地上,我的公主蹲下来,用小刀将我的身份牌剜了出来,幽蓝光线照着他薄薄的脸颊,将那一条条皱纹凸显出来。他再次侧目看向我时,湖水一样的眼睛却没有丝毫波澜。
他说,“再见了,执行官大人。”
狐狸说的一点没错,童话里的故事都是骗人的。
瘦长的影子在暗红色的天边越来越远,终于消失不见。我像昨晚那个被我杀死的人一样躺着,静静地躺着,等待着生命一点点消逝。
“察觉到有人要对你不利才联系你,结果你居然屏蔽我!”
没能死去,视线越来越模糊的时候,狐狸的头像猛地蹦出来,他少见地生气了,语气重了很多。好在此时我足够惨,面孔白得瘆人,左臂上鲜血直流,心跳也直线向下走,因此相比起发火,狐狸更专注于为我治疗。
看着跳动的小狐狸,我发觉这是全圆佑第一次未经我允许就单方面接控我的拓展器。知觉恢复得很快,左臂伤口上,消失的身份牌正在自动修复。
“昨天就应该直接去接你”,狐狸叹了口气,“赶快回来。”
“你希望我回去?”头顶有并排掠过的飞鸟,“我会死的。”
执行任务前,联盟通过了召回执行官的密令,所有执行官即将投入【璀璨】中,生于实验死于实验似乎是宿命。我不怕死,我早就不想活了,违背命令回来和史森屿相见也不过是因为,我以为他在乎我。
那么全圆佑呢,他在乎吗?
“回来吧”,他叹了口气,“这是命令。”
唉,出身名门的指挥官怎么会在乎呢。
我笑着,还以为,他会有什么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