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花的念头一旦在裴燃心里扎了根,就怎么也拔不掉了。第二天一整天,他上课都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总是不自觉地瞟向旁边沈聿白的手腕——那里戴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藏蓝色手链,银质四叶草在阳光下偶尔闪过细碎的光。然后又迅速移开,假装看黑板,耳朵却红了。
放学铃一响,裴燃没等陈峙,抓起书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出了教室,留下一脸懵的陈峙和看破一切的许知南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没直接回家,而是拐进了学校附近一条相对僻静的街巷。他记得这条巷子深处,好像有家小小的花店,门面不起眼,但门口总摆着些绿植,看起来挺温馨。
在巷口徘徊了足足五分钟,做足了心理建设,裴燃才深吸一口气,迈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步伐,走进了那家名叫“花语时光”的小花店。
店里空间不大,但布置得很雅致,各种鲜花绿植错落有致,空气里弥漫着馥郁又清新的花香。柜台后面,一个系着格子围裙、面容和蔼的阿姨正在修剪花枝,看到裴燃进来,抬起头,露出热情的笑容:“小伙子,买花啊?送人还是自己养?”
裴燃身体瞬间绷紧,像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他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干:“……送、送人。”
“送什么人啊?女朋友?”阿姨笑呵呵地问,眼神在裴燃那张还带着点未褪淤青、但此刻写满不自在的俊脸上转了转。
“……不是。”裴燃立刻否认,脸上温度开始攀升,“是……同学。男的。”
“男同学啊?”阿姨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男同学送花也挺好,友谊地久天长嘛!想送什么样的?这边有向日葵,代表阳光开朗;有香槟玫瑰,代表友情珍贵;还有小雏菊,代表天真快乐……”
阿姨一边介绍,一边指着架子上各种花束。裴燃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角落里一桶单独放着的、纯白色的花朵吸引了过去。那些花花瓣层层叠叠,洁白无瑕,在周围色彩斑斓的鲜花中,显得格外清冷、干净,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阿姨,那个……白色的,是什么花?”裴燃指着那边,问道。
阿姨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眼睛亮了一下:“哦,那个啊,是白玫瑰。小伙子眼光不错,这白玫瑰今天刚到的,新鲜着呢。”
白玫瑰……
裴燃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白色的,玫瑰。
“这花……有什么意思吗?”他犹豫着问。
阿姨拿起一支,递到裴燃面前,让他看得更清楚。“白玫瑰啊,寓意可多了。天真,纯洁,尊敬,谦卑……当然,也代表浪漫,真挚的爱。”阿姨说着,看了裴燃一眼,见他表情更僵硬了,连忙补充道,“不过送朋友的话,也可以表达纯洁的友谊,或者……表达一种‘我足以与你相配’的尊重和倾慕。”
天真,纯洁,尊敬,浪漫,真挚的爱,我足以与你相配……
这些词在裴燃脑子里过了一遍,最后定格在“干净”、“温柔”和那个隐隐约约的“相配”上。
沈聿白就像这白玫瑰。干净,纯粹,看起来有点距离感,却又带着一种内敛的温柔。而他……裴燃看着那洁白的花瓣,心想,自己大概永远也成不了这么干净美好的东西。但至少,这花,像沈聿白。
“就要这个。”裴燃几乎没怎么犹豫,指着那桶白玫瑰说,“三支。”
“三支啊?”阿姨点点头,“三支也好,代表‘我爱你’。当然,也可以是三生三世,或者简单的纪念。”她一边麻利地挑出三支开得最好的白玫瑰,去除多余的枝叶和刺,用柔软的雪梨纸和浅灰色的雾面纸仔细包裹,系上银灰色的丝带,一边笑着说,“小伙子,送男同学白玫瑰,还挺特别的。不过花嘛,心意最重要。”
裴燃听着“我爱你”三个字,耳朵已经红得快滴血了,根本没注意阿姨后面的话。他付了钱,接过那束被包装得简洁雅致、散发着淡淡清香的白玫瑰,手指有些僵硬。花束不大,三支白玫瑰依偎在一起,在灰色包装纸的衬托下,更显洁白无瑕。
“要不要写张卡片?”阿姨贴心地问,递过来几张空白的卡片和一支笔。
裴燃看着那些卡片,又看了看手里的花。写什么?难道写“祝你学习进步”?太蠢了。写“谢谢你的手链”?好像又太生分。
他拿着笔,对着空白卡片发了好一会儿呆,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最后,他像是下定了决心,俯下身,在卡片上飞快地、有些潦草地写下了几个字。字迹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
写完,他把卡片对折,塞进花束的丝带里,然后像是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长长地舒了口气。
“谢谢阿姨。”他低声道了谢,抱着那束与他气质格格不入的白玫瑰,几乎是同手同脚地逃离了花店,留下身后阿姨含笑的目光。
他没回家,也没去别的地方,而是抱着花,在学校附近漫无目的地转悠。天色渐渐暗下来,华灯初上。他估算着时间,沈聿白这个点应该差不多从图书馆或者教室自习完,准备回家了。
他走到学校侧门附近一个相对僻静、但又是沈聿白回家必经的小路口(通往公交站),找了个背光的角落站着。怀里那束白玫瑰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醒目,淡淡的香气萦绕在鼻尖,让他心跳越来越快,脸上也越来越烫。
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大晚上不回家,抱着一束白玫瑰在这儿蹲人。
可想到沈聿白收到花时可能的表情,他又有点……莫名的期待,和更深的紧张。
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把花藏起来,或者干脆转身走掉的时候,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路口。
沈聿白背着书包,独自一人,步履平稳地朝这边走来。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他干净挺拔的轮廓。他似乎在想事情,微微低着头。
裴燃的心跳瞬间飙到了一百八。他下意识地想往后躲,但脚像钉在了地上。眼看着沈聿白越走越近,就要从他面前经过……
“沈聿白!”
裴燃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甚至带着点破音。
沈聿白脚步一顿,疑惑地抬起头,看向声音来源。当他看清阴影里站着的人,以及那人怀里抱着的一抹醒目的白色时,明显愣了一下。
“……裴燃?”沈聿白有些不确定地叫了一声,朝他走过来,“你怎么在这?我以为你早就回家了,这是……”
他走近了,看清了裴燃怀里那束包装精美的白玫瑰,也闻到了那清淡的香气。他的目光在花和裴燃脸上来回移动,眼底闪过一丝清晰的讶异,随即,那讶异迅速被一种更深沉、更柔软的东西取代。
裴燃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脸上烫得能煎鸡蛋。他梗着脖子,把怀里那束花往前一递,动作粗鲁,语气更是硬邦邦的,像是在完成什么交易:
“给…给你的!”
说完,他立刻别开脸,不敢看沈聿白的表情,只觉得手里的花像个烫手山芋。
沈聿白看着他通红的侧脸和微微颤抖的指尖,又看了看递到面前那束洁白无瑕、在夜色里散发着温柔光泽的白玫瑰。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很慢、很轻地,伸出手,接过了那束花。
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裴燃的手。裴燃像被电到一样,猛地缩回手,手指蜷缩起来,藏到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