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燃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贴吧里密密麻麻的攻击言论，一会儿是沈聿白那双带着水汽的、专注看着他的眼睛，最后定格在沈聿白低声说“上来一起睡”时，自己那副慌不择路、脸红脖子粗的蠢样子。

“操！”他低骂一声，猛地睁开眼。

窗外天色已经大亮，刺眼的阳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射进来，正好打在他脸上。他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自己还窝在狭窄坚硬的沙发上，浑身骨头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样，又酸又痛。

他撑着沙发扶手坐起来，毯子滑落到地上。他揉了揉因为落枕而僵硬的脖子，目光下意识地飘向床边——

床铺已经空了。被子被叠得整整齐齐（虽然在他这乱糟糟的屋子里显得有点突兀），放在床尾。沈聿白人不见了。

裴燃心里莫名“咯噔”一下，一种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空落落的情绪涌了上来。他趿拉着拖鞋站起来，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叠好的被子，上面还残留着一点不属于他这个房间的、干净清爽的气息。

走了？

也好。省得麻烦。

裴燃这么想着，转身想去洗漱，目光却瞥见旧书桌上放着一张纸条，被一只空水杯压着。

他走过去，拿起纸条。上面是沈聿白工整清晰的字迹：

［昨晚打扰了。谢谢。我先回去了。 ——沈聿白」

言简意赅，和他的人一样。

裴燃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条，看了几秒，然后随手团了团，想扔掉，手举到垃圾桶上方，却又停住了。最终，他还是把那张皱巴巴的纸团塞进了裤兜里。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微凉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楼下早点摊子的烟火气。他深吸一口气，试图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清空。

洗漱完，换了身衣服，裴燃正准备下楼买点吃的，手机响了。是陈峙打来的。

“喂？”裴燃接起，语气不算好，宿醉（虽然他没喝多少）和没睡好的后遗症让他有点暴躁。

“燃哥！你醒啦！”陈峙的声音听起来精神抖擞，还带着点兴奋，“怎么样怎么样？昨晚……嗯，没发生什么吧？”

裴燃一听他这语气就知道他没憋好屁，立刻冷下声音：“你想发生什么？”

“没没没！”陈峙连忙否认，但贼兮兮的笑声还是透过听筒传了过来，“我就是关心一下嘛！对了，沈大学霸怎么样了？酒醒了吗？昨天看他好像醉得不轻。”

“……醒了，走了。”裴燃简短地回答，不想多谈。

“走了？回别墅了？不对啊，我听南姐说，江眠眠她爸妈出差，家里没人啊。”陈峙嘀咕，“那他住哪儿去了？”

裴燃心说当然是住我家，但这话说出来总觉得怪怪的，他没接茬，只是问：“有事没事？没事挂了，买早饭。”

“别挂别挂！”陈峙赶紧说，“那个……江眠眠托我问一下，沈聿白是不是在你那儿？她说打沈聿白电话关机，发消息也没回，有点担心。”

裴燃皱了下眉。沈聿白手机关机了？难怪江眠眠直接问到他这儿来。

“刚走。”他没好气地说，“让他自己跟江眠眠说。”

“哦哦，刚走？”陈峙抓住了重点，声音里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所以燃哥，昨晚沈大学霸真在你家睡的？你们……一张床？”

“滚！”裴燃耳朵根又开始发热，直接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扔到床上，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想起沈聿白那张纸条，又想起他昨晚醉酒后那副难得脆弱的样子，还有今早悄然离开的举动……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又涌了上来。

这算什么？怕给他添麻烦？还是觉得昨晚太丢人，没脸见他？

裴燃越想越不是滋味，那股熟悉的、被沈聿白轻易搅乱心绪的无力感再次袭来。他套上外套，抓过钥匙和手机，决定下楼透透气，顺便把那个“麻烦精”彻底抛到脑后。

刚拉开门，他愣住了。

门外，沈聿白正站在楼梯拐角处，似乎也是刚走到这里。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依旧是简单的白T恤和休闲裤，头发也梳理过，除了眼下还有一点淡淡的青色，完全看不出昨晚醉酒的痕迹。他手里还提着两个印着某知名早餐店logo的纸袋，正微微蹙着眉，看着自己那部黑屏的手机，似乎在尝试开机。

听到开门声，沈聿白抬起头，和裴燃撞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

裴燃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他不是走了吗？！

第二个念头是：他手里拿的什么？早餐？

沈聿白似乎也没料到裴燃会突然开门，他迅速收起手机，脸上的表情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只是耳根处，几不可察地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或许是被清晨的阳光照的？）。他举了举手里的纸袋，声音平静无波，仿佛昨晚那个醉酒后靠在他身上说“有点晕”的人不是他：

“我看你还没起，去买早餐了。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买了豆浆油条和生煎。”

裴燃：“……”

他看着沈聿白那张平静的脸，还有他手里热气腾腾的早餐，所有准备好的冷言冷语和驱赶，突然就卡在了喉咙里。一股微妙的、复杂的情绪堵在胸口——有点恼火沈聿白这种若无其事的态度，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被这突如其来的、笨拙的“早餐”给戳中了某个柔软的地方。

他僵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只能硬邦邦地憋出一句：“……谁让你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