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燃看着他因为酒意而泛着不正常红晕的侧脸,和微微抿紧的、失了血色的嘴唇,心里那点烦躁里,又掺进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心。他嘴唇动了动,想问他难不难受,话到嘴边,又变成了硬邦邦的质问:“不能喝还喝那么多?逞什么能?”
沈聿白听到他的声音,缓缓睁开眼,眼神还有些涣散,但努力聚焦在裴燃脸上。他看了裴燃几秒,才慢吞吞地、带着点鼻音回答:“没逞能……他们给的……”
那声音听起来有点委屈,还有点……软。
裴燃心里那根弦又被不轻不重地拨了一下。他别开脸,不再看他,只是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嘴里却忍不住继续数落,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教训不听话的小孩:“活该……下次再喝这么多看谁管你。”
沈聿白没回答,只是又闭上了眼睛,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那声“嗯”轻得像羽毛,搔得裴燃耳根发痒。
一路无话。车子停在筒子楼下,裴燃付了钱,又费力地把沈聿白从车里弄出来。深夜的老旧居民区寂静无声,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照亮坑洼的路面。
沈聿白似乎更不清醒了,脚步虚浮得厉害,几乎整个人都挂在了裴燃身上。裴燃被他压得踉跄了一下,低声骂了句“操”,然后咬紧牙关,半扶半抱地,几乎是拖着沈聿白,一步一步挪上了楼。
短短三层楼,裴燃觉得自己像是打了一场仗,后背都出了一层薄汗。好不容易挪到家门口,他一手撑着沈聿白,一手哆嗦着掏钥匙开门。
门开了,他几乎是踉跄着把沈聿白扔到了沙发上。
沈聿白陷在沙发里,身体微微蜷缩,闭着眼,呼吸有些重,脸上红晕未退。
裴燃喘着粗气,扶着门框,看着沙发上这个突如其来的、巨大的“麻烦”,感觉一阵深深的无力。他关上门,反锁,然后走到沈聿白面前,叉着腰,居高临下地瞪着他,语气恶劣:
“喂!沈聿白!醒醒!要睡滚床上去睡!”
沈聿白长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客厅只开了一盏小壁灯,光线昏暗。他看向裴燃,眼神迷茫,似乎在辨认眼前的人是谁。几秒后,他像是认出来了,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声音低哑含糊:
“裴燃……”
“废话,不是我还能是谁?”裴燃没好气,但还是弯下腰,伸手去拉他,“起来,去床上。”
沈聿白很听话,借着裴燃的力道坐起来,但站起来的瞬间,又是一阵天旋地转,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倒,结结实实地撞进了裴燃怀里。
裴燃被撞得后退半步,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怀里是沈聿白滚烫的身体和浓烈的、混杂着酒气的干净气息。他身体瞬间僵直,心跳如擂鼓,手下意识地想推开,却又在碰到沈聿白后背时,感受到对方轻微的颤抖和依赖般的依偎。
“我……有点晕……”沈聿白把额头抵在裴燃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带着醉后的软糯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撒娇。
裴燃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到了脸上。他僵硬地站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怀里的人烫得像个火炉,呼吸喷洒在他颈窝,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知道了!”裴燃的声音都有些变调,他几乎是手足无措地、凭着本能,半抱半拖地把沈聿白弄到了床边,然后几乎是甩包袱一样,把他丢到了自己那张不算宽敞的单人床上。
沈聿白倒在床上,发出一声闷哼,不舒服地动了动,侧过身,蜷缩起来,眉心蹙得更紧。
裴燃站在床边,看着沈聿白难受的样子,胸口那点莫名的焦躁和担心又涌了上来。他抿了抿唇,转身去倒了杯温水,又拧了条湿毛巾。
走回床边,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弯下腰,动作有些粗鲁,但力道不自觉地放轻,用湿毛巾擦了擦沈聿白的脸和脖子。
冰凉的触感让沈聿白舒服地喟叹一声,眉头舒展了些,甚至还无意识地蹭了蹭裴燃拿着毛巾的手。
裴燃像是被烫到一样缩回手,耳朵红得快要滴血。他把水杯放在床头的旧凳子上,语气又凶又别扭:“水放这儿了,渴了自己喝!”
沈聿白没应声,似乎又睡过去了,只是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裴燃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还是认命般地叹了口气。他走到墙角,把自己那床不算厚的被子拖过来,胡乱盖在沈聿白身上。然后,他从柜子里翻出一条薄毯,走到那张沙发前,把自己摔了进去,用毯子蒙住了头。
狭小的房间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窗外偶尔传来远处的车声。
裴燃在沙发上辗转反侧,沙发又短又硬,睡得他浑身不舒服。毯子下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毫无睡意。脑子里一会儿是江眠眠的话,一会儿是沈聿白喝醉后依赖的眼神,一会儿又是贴吧里那些刺眼的言论……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床上传来细微的响动。他掀开毯子一角,偷偷看去。
只见沈聿白似乎睡得不太安稳,翻了个身,盖在身上的被子滑落了一半。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漏进来,正好落在他脸上,勾勒出他沉静的睡颜。
裴燃看了几秒,最终还是认命般地爬起来,趿拉着拖鞋,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滑落的被子重新给他拉好,动作有些笨拙,却透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别扭的温柔。
做完这一切,他飞快地缩回手,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逃也似的窜回沙发,重新用毯子把自己裹成蚕蛹。
黑暗中,他睁着眼,听着不远处沈聿白均匀的呼吸声,心脏在胸腔里,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的频率,持续地、清晰地跳动着。
这一夜,对裴燃来说,注定漫长而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