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眠眠并没有如众人预料般哭着跑远。她只是冲到了教室门口,脚步就猛地刹住,背影僵硬地停顿了几秒。然后,在所有人以为她要离开时,她却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过身,又走了回来,只是眼圈更红了些,眼神也更倔强了。
她直接无视了周围所有看热闹的目光,重新走回沈聿白桌边——沈聿白已经接完水回来,正沉默地坐着,目光落在摊开的书页上,仿佛刚才那场风波从未发生。
“沈聿白。”江眠眠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但更多是执拗,“‘异父异母’,没有血缘关系,这又怎么了?可这妨碍我喜欢你吗?凭什么不可以?”
她的质问在安静的教室里异常清晰。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连原本准备打圆场的陈峙都忘了开口。
裴燃也悄悄从臂弯里抬起了头,露出半只眼睛。他同样对“异父异母”这个词感到一种模糊的冲击。没有血缘关系的“家人”?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比同学近,比朋友……又多了层尴尬的纽带?沈聿白对江眠眠的冷漠,是因为这层尴尬的关系,还是仅仅因为……不喜欢她?
沈聿白翻动书页的手指停了下来。他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反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为什么不可以?”
江眠眠像是被他的反问噎住,哽了一下,随即沈聿白提高了音量:“因为我们是兄妹!别人会怎么看?爸爸妈妈会怎么想?”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不甘和委屈,“你从来都躲着我,不理我,我发的消息你看都不看……沈聿白,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所以才这样对我?”
最后这个问题,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就不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更大的涟漪。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灼灼地钉在沈聿白身上,等待他的回答。连许知南都忘记了捡起掉在地上的棒棒糖,一瞬不瞬地看着这边。
裴燃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随即疯狂加速,几乎要撞出胸腔。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手指紧紧抓住了桌沿。
沈聿白终于抬起了头。他没有看泫然欲泣的江眠眠,目光平静地扫过前方,然后,几不可察地,往裴燃的方向偏了偏,那视线似乎蜻蜓点水般掠过他毛茸茸的发顶和露出的半只通红的耳朵。
然后,在所有人紧张的注视下,他清晰地、没有任何犹豫地,吐出了一个字:
“有。”
“……”
死寂。
整个教室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连窗外的风声都消失了。
江眠眠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眼泪终于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但她死死咬住唇,没让自己哭出声。
而裴燃,在听到那个“有”字的瞬间,大脑“轰”的一声,彻底空白。血液仿佛逆流,全部冲向了头顶和脸颊,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
沈聿白有喜欢的人。
上周,在筒子楼下,夕阳里,沈聿白平静地问他:“我以后,可不可以追你?”
所以……所以沈聿白说的喜欢的人……
是他。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所有的茫然、烦躁和自欺欺人,将那个他一直不敢深想、拼命逃避的可能性,赤裸裸地摊开在他面前。
沈聿白喜欢他。
沈聿白在追他。
沈聿白刚刚,在这么多人面前,承认他有喜欢的人。
一股灭顶的羞耻和恐慌瞬间淹没了裴燃。他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扔在聚光灯下,所有人的目光似乎都带着了然和探究,刺得他无处遁形。脸上烫得快要烧起来,心跳快得让他几乎窒息。
“我靠……”陈峙第一个从震惊中找回自己的声音,他倒抽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看向沈聿白,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转、转校生……不,沈大学霸!你居然……有喜欢的人?!谁啊谁啊?是我们学校的吗?我认识吗?”
他一连串的问题,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无数道目光更加灼热地聚焦在沈聿白身上。
沈聿白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帘,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的情绪。片刻后,他才重新抬眼,目光状似无意地,再次轻轻掠过旁边那个几乎要把自己缩进桌子底下的身影,然后看向一脸八卦的陈峙,平静地回答:
“嗯。”
一个“嗯”字,算是承认了陈峙的前两个问题。
“那……在一起了吗?”陈峙追问,兴奋得脸都红了。
这次,沈聿白沉默的时间更短了些。他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极淡的温柔,和一种奇异的笃定:
“没有。”
他顿了顿,在所有人竖起耳朵的期待中,清晰地补充道:
“还在追。”
“轰——!”
裴燃觉得自己的脑子真的炸了。那三个字——“还在追”——像魔咒一样在他耳边立体环绕。他再也坐不住了,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动作大得带倒了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
全班的目光瞬间从沈聿白身上,齐刷刷地转向了他。
裴燃脸涨得通红,从脖子到耳根一片烧灼,眼神慌乱地四处躲闪,根本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尤其是沈聿白的。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我……我……” 他“我”了半天,最后像是终于找到了借口,声音又急又冲,带着明显的慌乱,“我去厕所!”
说完,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逃也似的往教室后门冲去,背影狼狈得像是后面有鬼在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