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燃“嗯”了一声,没看沈聿白,低头整理着桌上的草稿纸,心里却悄悄松了口气,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
沈聿白收拾好东西,背起书包,走到门口。他握住门把手,却没有立刻拧开,而是停顿了一下,回头看向裴燃。
裴燃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梗着脖子:“还有事?”
沈聿白看着他,目光在他略显倔强的侧脸上停留片刻,然后很轻地摇了摇头:“没事。明天周六,不用上课,你……好好休息。”
“……哦。”裴燃含糊地应了一声。
沈聿白打开门,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再次只剩下裴燃一个人。他听着门外沈聿白下楼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才慢慢松懈下来,靠在墙上,长长地吁了口气。补课、邻居的议论、王奶奶的饺子、沈聿白的存在……这一切都让他感到疲惫,又有些混乱。
他发了一会儿呆,才想起被遗忘在门口的垃圾袋。今天心烦意乱,连垃圾都忘了扔。他拎起那个不大的垃圾袋,拉开了门。
楼道里很安静,声控灯已经灭了。他跺了下脚,昏黄的灯光亮起。
就在他准备下楼时,楼上却传来了王奶奶和沈聿白说话的声音。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小沈同学啊。”是王奶奶温和的声音。
“嗯,奶奶,我叫沈聿白。”沈聿白的声音依旧平稳有礼。
“好,好孩子。”王奶奶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怜惜,“小燃那孩子……不容易啊。他爸在他小时候家暴,父母后来离婚,妈妈才带着那孩子在这住下,结果三年前,他妈妈得了病,走了,留下他一个。一个人住,没人管,性子是倔了点,脾气也不好,但心眼不坏。就是……这楼里有些人,嘴不好,乱传话,说些有的没的,你别往心里去,也别……别因为这个看不起他。”
裴燃的脚步僵在了楼梯口,手里拎着的垃圾袋仿佛有千斤重。他屏住呼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短暂的沉默后,沈聿白的声音响起,比平时更低沉,也更清晰,一字一句,穿透昏暗的楼道,清晰地传入裴燃耳中:
“不会的,奶奶。”
“我不会看不起他。”
“那些话,我也不会信。”
“我会对他好的。”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却异常坚定,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做好的决定,又像是在许下一个郑重的承诺。
裴燃站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手里的垃圾袋“啪”一声掉在地上,几片废纸飘了出来。他却浑然未觉,只是僵硬地站着,耳朵里嗡嗡作响,反复回荡着沈聿白那几句平静却有力的话语。
我不会看不起他。
那些话,我也不信。
我会对他好的。
“对他好”……什么意思?是同学间的照顾?还是……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鼻子也控制不住地发酸。裴燃猛地低下头,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喉咙里那声哽咽溢出来。那些长久以来积压在心底的委屈、愤怒、不被理解的孤寂,还有因为那些恶毒传言而深埋的自卑和尖锐,此刻像是被这几句简单的话轻轻撬开了一道缝隙。
他从未想过,会有人如此笃定地说“不信”那些话。
更没想过,会有人如此平静又坚定地说“会对他好”。
楼上传来王奶奶欣慰的笑声和沈聿白告别的脚步声。脚步声往下,越来越近。
裴燃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弯腰捡起掉落的垃圾袋和废纸,也顾不上扔了,转身飞快地冲回自己屋里,“砰”地一声关上了门,背靠着门板剧烈地喘息。
门外,沈聿白的脚步声在门口停顿了一瞬,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很快,脚步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一楼。
裴燃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震得他耳膜发疼。脸上湿漉漉的,他抬手一抹,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哭了。
他用力抹掉眼泪,觉得丢人极了,可心底深处,却又有一股陌生而温热的暖流,随着沈聿白那句“会对他好”,悄然漫延开来,一点点融化着他长久以来冰封的、坚硬的躯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