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网吧到筒子楼那段不算长的路,裴燃走得浑浑噩噩。嘴里草莓棒棒糖的甜腻味道挥之不去,手腕上被沈聿白握过的地方也隐隐发烫,像是被盖了个无形的戳。
他想把那糖吐了,可沈聿白那句“别浪费”鬼使神差地在他脑子里转悠;他想甩开沈聿白的手,可对方握得不紧不松,刚好是他挣不开又不会疼的力道,再加上网吧门口陈峙和许知安那两双瞪得溜圆的眼睛……他最终只是闷头跟着,嘴里含着糖,一言不发,像只被拎住了后颈皮、别别扭扭又不得不从的猫。
一路沉默。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交叠。
走到筒子楼下,那股熟悉的、混杂着潮湿和油烟的气味扑面而来。几个在楼下闲聊的邻居大妈看到他们,声音骤然小了下去,眼神躲闪着飘过来,落在裴燃身上时带着明显的畏惧和疏离,落在衣着整洁、气质干净的沈聿白身上时,则变成了毫不掩饰的诧异和打量,还夹杂着几声压低的、意味不明的议论。
“哎,那不是老裴家那个……”
“嘘,小声点……他怎么跟这么个学生仔一起回来?”
“谁知道呢,别是又惹什么事了吧……”
“离远点,克死亲妈的……”
后面的话被刻意压低,但零星的几个词还是飘进了裴燃耳朵里。他脚步顿了一下,下颌线瞬间绷紧,眼神冷了下去,握着书包带子的手指用力到骨节泛白。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头垂得更低,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冲上了楼梯。
沈聿白跟在他身后,自然也听到了那些议论。他脚步未停,目光却沉了沉,视线扫过那几个窃窃私语的人,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莫名让她们讪讪地闭了嘴,纷纷散开。
上了楼,裴燃掏出钥匙,用力捅开门,没等沈聿白就自己先闪了进去,像是要把那些令人窒息的议论彻底关在门外。
沈聿白跟着进门,反手轻轻带上门,隔断了外界的声音。
房间里还保持着昨天的样子,狭小,简陋,但还算整洁。夕阳的余晖从窗户斜射进来,给冰冷的家具镀上一层暖色。
裴燃把书包往床上一扔,自己也一屁股坐下,背对着沈聿白,闷声说:“要补就快点,补完赶紧走。” 语气依旧很冲,但比起之前的激烈抗拒,已经多了几分……认命的别扭。
沈聿白没在意他的态度,放下书包,熟练地在那张唯一的书桌前坐下,拿出课本。“好。从昨天你没听完的受力分析继续?”
“……随便。”裴燃磨磨蹭蹭地挪过来,在沈聿白旁边的凳子坐下,刻意隔开了一点距离。
补课正式开始。沈聿白讲得依旧耐心细致,裴燃也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虽然还是会走神,会忍不住用眼角余光瞟沈聿白握笔的手指、低垂的睫毛,但比起昨天,他至少能把大部分注意力放在题目上了。只是每当沈聿白靠近一点,或者呼吸稍微拂过他耳边,他就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绷紧身体。
时间在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沈聿白平缓的讲解声中流逝。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沉下来。
就在沈聿白讲解完一个难点,停下来让裴燃自己消化一下时,门外传来了轻微的、缓慢的脚步声,接着是轻轻的敲门声。
裴燃皱了皱眉,有些不耐烦。除了偶尔收水电费的,很少有人会敲他的门。
沈聿白看向他,用眼神询问。
裴燃起身,走过去,猛地拉开门。门外站着的,是住在楼上的王奶奶。老人手里端着一个老旧但干净的饭盒,正担忧地看着他。
“小燃啊,还没吃晚饭吧?奶奶今天包了饺子,给你送点来。”王奶奶的声音温和慈祥,和楼下那些议论纷纷的邻居截然不同。她是这栋楼里,少数几个不畏惧他、偶尔还会接济他一下的老人。
裴燃愣了一下,脸上的不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生硬的、不太习惯的别扭:“不……不用了,奶奶,我……”
“拿着拿着,大小伙子正长身体,不吃晚饭怎么行。”王奶奶不由分说地把饭盒塞进裴燃手里,目光越过他,看到屋里坐在书桌前的沈聿白,有些惊讶,“这位是……”
“同学。”裴燃迅速回答,侧身挡住了沈聿白大半身影,似乎不想让王奶奶多问,“来……讨论题目。”
“哦哦,同学啊,好,好。”王奶奶连连点头,看着沈聿白干净整洁的样子,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有同学一起学习好,小燃,你好好学,以后……”
“知道了奶奶,谢谢您的饺子。”裴燃怕王奶奶又说些让他难堪的话,连忙打断,语气有些急促。
王奶奶也看出他的不自在,没再多说,又叮嘱了几句“趁热吃”、“注意身体”,便颤巍巍地上楼去了。
裴燃关上门,拿着还温热的饭盒,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他转过身,把饭盒放到那张摇摇晃晃的小桌上,对沈聿白说:“……先吃饭吧。”
沈聿白点点头,合上书。
饺子是萝卜猪肉馅的,虽然皮有些厚,馅也不算多,但味道家常,透着温暖。两人都没说话,安静地分食着那一小饭盒饺子。狭小的房间里,只有咀嚼声和筷子偶尔碰到饭盒边缘的轻响。
吃完饭,沈聿白很自然地收拾了饭盒,拿到门外走廊尽头的公用水池去洗。裴燃想说他来,但看着沈聿白自然的动作,话又咽了回去。
补课继续。又过了一个多小时,沈聿白看了看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合上了书:“今天先到这里吧。这些例题你晚上可以再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