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门进去,办公室里还有几个老师在批作业。周明诚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后,抬头看向他们,目光在裴燃脸上停顿了两秒,皱了皱眉。
“裴燃,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昨天低血糖还没缓过来?”
“没事。”裴燃硬邦邦地回答,垂着眼盯着地板。
周明诚叹了口气,转而看向沈聿白,语气和缓了些:“沈聿白同学,坐。叫你俩来,是有个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商量?裴燃耳朵动了动。跟他有什么好商量的?
沈聿白在周明诚对面的空椅子上坐下,姿态端正:“周老师您说。”
“是这样的,”周明诚推了推眼镜,翻开手边的成绩单,“我看过你转学过来的测试成绩,各科都很优秀,尤其是理科。裴燃呢……咳,他情况有点特殊,之前落下的基础比较多,理科方面也比较吃力。”
裴燃低着头,手指微微蜷缩。周明诚说的还算委婉,他那点成绩,何止是吃力。
“马上就要期中考试了,”周明诚继续说,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我的意思是,沈聿白,你课余时间,能不能抽空给裴燃补补课?主要就数理化,从最基础的地方帮他理一理。同学之间互相帮助嘛,而且你们还是同桌,也方便。”
“……”
裴燃猛地抬起头,眼睛都瞪圆了,怀疑自己听错了。让沈聿白给他补课?开什么国际玩笑?!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我不需要”,但对上周明诚带着关切和不容拒绝的眼神,话又卡在了喉咙里。周明诚是少数几个知道他家庭情况、对他还算不错的老师,虽然这关心有时让他倍感压力。
他下意识看向沈聿白,眼神里充满了警告、抗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这要是答应了,岂不是给了沈聿白更多“纠缠”他的正当理由?!
沈聿白也看向他,目光平静地和他对视了一秒,然后转向周明诚,点了点头,语气自然得好像在答应帮忙发作业:“好的,周老师。我会尽力。”
“好,好!”周明诚脸上露出笑容,显然对沈聿白的爽快很满意,“裴燃,你呢?沈聿白同学成绩好,有他帮你,期中考试争取有点进步,嗯?”
全办公室老师的目光似乎都若有若无地飘了过来。裴燃站在原地,感觉像被架在火上烤。拒绝?驳了老周的面子,还可能被继续唠叨。同意?那简直是把羊往……不对,是把自己往沈聿白嘴边送!
他看着沈聿白那张没什么表情、却似乎隐隐藏着一丝“你看,这是老师安排的”神情的脸,一股邪火混合着强烈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最终,在周明诚期待的目光和其他老师隐晦的注视下,裴燃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几乎听不清的、带着浓浓不甘愿的鼻音:“……嗯。”
“那就这么定了!”周明诚一拍巴掌,很是欣慰,“时间你们自己协调,放学后或者午休都可以。沈聿白,裴燃就麻烦你多费心了。裴燃,你也好好学,别辜负同学一片心意。”
一片心意?裴燃听得头疼。
“谢谢老师,我们会安排好。”沈聿白站起身,礼貌地说。
裴燃也僵硬地跟着点了点头,只想立刻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行了,没别的事了,你们去上体育课吧……哦,裴燃,你脸色还是不好,要是实在不舒服就在教室休息,别勉强。”周明诚又嘱咐了一句。
“知道了。”裴燃闷声应了,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逃。
沈聿白对周明诚微微颔首,也跟了出去。
走廊里,体育课的自由活动哨声远远传来,更衬得这里安静。裴燃走得飞快,沈聿白不紧不慢地跟着,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气氛诡异。
走到楼梯拐角,四下无人,裴燃猛地停住脚步,转身,一把揪住沈聿白的衣领,将他按在冰凉的墙壁上,动作带着狠劲,眼睛因为愤怒和羞恼烧得发亮。
“沈聿白,”他压低了声音,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你他妈故意的吧?嗯?是不是你跟老周说了什么?!”
两人距离极近,裴燃能清晰地看到沈聿白平静瞳孔里自己有些扭曲的倒影,能感受到对方平稳的呼吸拂过自己的脸颊。
沈聿白没有挣扎,任由他揪着衣领,只是垂眸看着裴燃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眼尾,声音依旧平稳:“没有。是周老师自己的决定。”
“放屁!”裴燃不信,手上的力道又重了两分,“哪有那么巧?沈聿白,你玩我是不是?!”
沈聿白静静地看着他,忽然很轻地叹了口气。这声叹息很微弱,却像一根小针,轻轻戳了一下裴燃绷紧的神经。
“裴燃,”沈聿白叫他的名字,语气里听不出被冒犯的怒意,反而有一种让裴燃更加心慌的……认真?“补课是真的,想帮你也是真的。至于其他……”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裴燃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的手,重新看进他的眼睛。
“和你是不是答应让我追你,是两回事。但如果你觉得这样能让你接受帮助,不那么抵触,我不介意你把它当成……我的‘别有用心’。”
“……” 裴燃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了手,甚至往后踉跄了半步,难以置信地瞪着沈聿白。
这人……这人怎么可以这么理所当然地混在一起说?还“不介意你把它当成我的别有用心”?他他妈到底知不知道脸皮两个字怎么写?!
沈聿白整理了一下被揪皱的衣领,动作从容。他看着裴燃脸上红白交错、又羞又恼、完全不知所措的表情,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所以,从今天放学开始?找个安静的地方,我给你讲题。”
裴燃张了张嘴,胸口剧烈起伏,却一个字也骂不出来。他看着沈聿白,对方神色坦然,目光清澈,仿佛只是在执行一项班主任布置的、再正常不过的学习任务。
可他分明从那平静的眼眸深处,看到了一丝极淡的、笃定的光芒,仿佛在说:你看,你躲不掉的。
操。
裴燃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却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无力。他意识到,自己不仅拿沈聿白的“追求”没辙,现在连沈聿白的“补课”也没辙了。
有班主任的“尚方宝剑”,有“同学互助”的正当理由,沈聿白可以名正言顺、理直气壮地介入他的生活,侵入他习惯独处的空间。
而他,似乎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
“……随你便!”裴燃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带着破罐子破摔的恼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隐秘的认命。他狠狠瞪了沈聿白一眼,转身大步离开,背影僵硬,带着一股狼狈逃窜的意味。
沈聿白站在原地,看着裴燃几乎同手同脚、差点在楼梯口绊一下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拐角,才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刚才被裴燃揪过的衣领处,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对方指尖的温度,和那暴躁又生动的气息。
嗯,进展虽然微小,但方向没错。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