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课剩下的时间,裴燃如坐针毡。
他维持着脸埋臂弯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具试图用僵硬来对抗全世界的标本。可旁边那个人存在感太强了。
沈聿白坐得很直,偶尔翻动书页,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甚至他平稳的呼吸……所有这些细微的声音,在裴燃过度敏感的听觉里都被无限放大,吵得他根本无法入睡,只能清醒地煎熬着。
数学老师的声音在讲台上嗡嗡作响,裴燃一个字也听不进去。脑子里只有沈聿白那句“是同意了,对吗?”,还有他最后那个平静到可恶的眼神。
同意个鬼!
他哪只耳朵听到老子同意了?!
老子那是没反应过来!是被他吓懵了!
裴燃在心里疯狂反驳,可耳根的热度就是退不下去。他感觉自己像个傻子,被沈聿白三两句话就搅得心神不宁,一晚上没睡,现在还得像个鹌鹑一样趴在这里。
就在他内心天人交战之际,旁边又传来了那种压低的气音,这次更近了点,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关切?
“你昨晚没睡好。”
不是疑问,是陈述。沈聿白的目光似乎在他后颈和乱糟糟的头发上扫过。
裴燃脊背一僵,没吭声,打定主意不理他。
“因为我的话?”沈聿白又问,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就是有种步步紧逼的意味。
裴燃忍无可忍,猛地从臂弯里抬起头,却没完全转过去,只是侧过脸,用杀人的眼神剜了沈聿白一眼,从牙缝里挤出气声:“你他妈再废话一句试试?”
他自以为很凶,但因为睡眠不足和刚才趴着的缘故,眼尾有点红,头发也翘起一撮,这幅虚张声势的样子落在沈聿白眼里,威慑力大打折扣。
沈聿白看着他,目光在他泛红的眼尾停了停,然后很轻地、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居然真的暂时偃旗息鼓,转回去看黑板了。
裴燃:“……” 一拳打在棉花上,更憋屈了。
他重新趴下,这次把校服外套拉起来蒙住了头,试图创造一个绝对隔绝的小空间。黑暗和布料熟悉的气味让他稍微放松了些,疲惫感排山倒海般涌来,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他半梦半醒,即将坠入睡眠边缘时,胳膊肘忽然被轻轻碰了一下。
很轻的触碰,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
裴燃一个激灵,瞬间清醒,蒙着头没好气地低声吼:“又干嘛?!”
沈聿白的声音隔着外套传来,有点闷,但依旧清晰:“老师看你。”
裴燃身体一僵,下意识把外套往下拉了拉,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飞快地扫了一眼讲台。数学老师正背过身去写板书,根本没在看台下。
被骗了。
这个认知让裴燃火冒三丈。他猛地扯下外套,怒视沈聿白,却见对方正微微侧头看着他,手里还拿着笔,一副认真听课的好学生模样,只有嘴角抿着一点点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弧度。
“你耍我?!”裴燃压低声音,气得想锤桌子。
“没有。”沈聿白目视前方,嘴唇微动,声音压得极低,“刚才确实看了,可能发现你蒙着头,以为你不舒服。”
“我舒不舒服关你屁事!”裴燃简直要被他这理所当然的“关心”气笑了。
“关我事。”沈聿白忽然转过来,很认真地看着他,目光直直撞进裴燃盛怒的眼底,“我在追你。你的事,我都很关心。”
“……” 裴燃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脸瞬间又涨红了。
这次是气的,也有别的。
裴燃张了张嘴,想骂人,想让他滚,想警告他别再说这些混账话。可所有激烈的词汇冲到嘴边,在对上沈聿白那平静又专注的目光时,却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他发现,自己那些惯用的、吓退别人的凶狠和戾气,在沈聿白面前,好像完全失效了。这人不怕他,不烦他,也不顺着他的怒火走。他就像一块沉默又温润的玉石,任你拳打脚踢,我自岿然不动,还能用那种专注的眼神看着你,看得你……心慌意乱。
妈的,这到底是个什么人啊!
裴燃挫败地、近乎绝望地意识到,他好像真的拿沈聿白一点办法都没有。打不得(至少现在场合不对),骂不听,吓不退,躲……好像也躲不掉。
他像是被逼到墙角、无处可逃的困兽,而沈聿白就是那个不紧不慢、步步靠近的猎人。
最终,裴燃只是狠狠瞪了沈聿白一眼,那眼神里混杂着恼怒、羞耻、无措,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认命般的妥协。然后他飞快地转回头,这次没再趴下,而是僵直地坐着,目视前方黑板,假装认真听课,只有微微发红的耳朵和紧抿的嘴唇,泄露了他此刻极不平静的内心。
沈聿白看着他近乎僵硬的侧影,目光落在他通红的耳廓和因为紧绷而显得格外清晰的下颌线上。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将视线投向黑板,握着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轻摩挲了一下光滑的笔身。
前排,许知南借着捡笔的机会飞快往后瞟了一眼,只看到裴燃坐得笔直(虽然背影僵硬)的侧影,和旁边沈聿白平静的侧脸。她缩回头,压低声音对陈峙说:“不对劲,很不对劲。裴燃居然没动手,还坐起来了?转校生到底跟他说了什么?”
陈峙也偷偷回头看了一眼,摸着下巴,同样一脸困惑:“不知道……但燃哥耳朵好红。该不会……真被气出毛病了吧?”
然而此刻,看似“认真听课”的裴燃,脑子里只有一片混乱的轰鸣,和沈聿白那句不断回响的、让他毫无招架之力的话:
“我在追你。你的事,我都很关心。”
……烦死了! 他在心里第一百零八次咆哮,却连扭头再瞪沈聿白一眼的力气,似乎都被某种陌生的、黏稠的情绪给抽走了。
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操场上的喧闹隐约传进教学楼。
裴燃原本打算趁这个机会找个角落补觉,或者干脆溜去小卖部买点东西垫肚子。低血糖的教训还在,虽然他嘴上硬,但身体的感觉骗不了人。结果还没等他行动,就被班长火急火燎地叫住了。
“裴燃!沈聿白!老班找你们,快去办公室!”
裴燃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看向旁边的沈聿白。沈聿白已经合上书站了起来,神情平静,似乎早有预料。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去办公室的走廊上,体育课的喧闹被甩在身后,四周格外安静。裴燃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突然找他们干什么。检讨打架的事?可明明是那几个外校的先动的手。难道是因为他今天上课状态太差?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眼角余光瞥见沈聿白不紧不慢跟在身侧的样子,那股无名火又有点往上冒。这人怎么什么时候都一副从容不迫的德行?
到了办公室门口,裴燃硬着头皮喊了声“报告”。
“进来。”周明诚的声音传来,听不出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