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峙和许知南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有情况”三个字,但看着裴燃那副生人勿近、熟人最好也别近的“尸体”状,还是识趣地转回了身。
裴燃趴在桌子上,眼皮沉得像灌了铅,脑子里却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乱糟糟的。一闭上眼,就是沈聿白那张平静的脸,和那句魔音穿脑的“可不可以追你”。他几乎是用数羊、数楼梯、回忆打架招式等一切能想到的方法,折腾到天快亮才勉强迷糊过去,结果梦里也没放过他。
他现在又困又烦,身体极度渴望睡眠,精神却紧绷得像一根快要断裂的弦。
而最让他烦躁的根源,此刻正安静地坐在他旁边那个空了一早读的座位上。
沈聿白还没来,貌似在班主任办公室。
这个认知让裴燃在烦躁之余,诡异地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涌上一股更深的焦躁——躲得过初一,躲得过十五吗?
就在这种反复自我拉扯的煎熬中,早读课的铃声结束了。随着一阵轻微的桌椅挪动声和熟悉的、干净的皂角混合着阳光的气息靠近,裴燃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了。
沈聿白坐下了。
裴燃能感觉到旁边投来的视线,平静的,专注的,一如既往。那视线如有实质,落在他后颈裸露的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他把自己往臂弯里埋得更深,几乎要窒息,心里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然而,天不遂人愿。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在上面讲着枯燥的公式。就在裴燃的意识在困倦和警惕之间反复横跳,即将滑向昏睡的深渊时,旁边忽然传来一声极低的、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气音。
“裴燃。”
裴燃身体一僵,没动,假装没听见。
那声音又靠近了些,温热的呼吸几乎拂过他耳边的碎发,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专注。
“你昨天,”沈聿白的声音压得低低的,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像一颗颗小石子投入裴燃混乱的心湖,“没拒绝我。”
裴燃的呼吸猛地一滞。
“所以。”沈聿白顿了顿,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又像是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结论,“是同意了,对吗?”
“……”
同意?同意什么?同意他追我?!
他猛地转回头,直接对上了沈聿白的眼睛。距离很近,他能清晰地看到沈聿白眼里自己的倒影,狼狈又凶狠。
“沈、聿、白。”裴燃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咬牙切齿的狠戾,因为没休息好而有些沙哑,“你他妈……是不是想死?”
他话没说完,因为沈聿白正抬眸看着他。
没有惊慌,没有得意,也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恼怒。沈聿白的眼神很平静,甚至比平时更柔和一些,目光落在他因为愤怒而微微涨红的脸上,掠过他眼底浓重的青黑,最后停在他因为咬牙切齿而显得有些……稚气的嘴角。
沈聿白几不可察地眨了下眼,长长的睫毛垂下又抬起,那平静无波的眸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很浅、很淡的,近乎愉悦的光芒。在他眼里,此刻的裴燃像一只被踩了尾巴、全身毛都炸起来、凶巴巴哈气却又因为睡眠不足而显得有些虚张声势的……猫。
很凶。
但,也很……可爱。
裴燃被他这眼神看得心头火起,却又莫名一窒。他后面骂人的话卡在喉咙里,拳头捏得咯咯响,却发现自己对沈聿白这种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甚至好像还觉得他很有趣的态度,完全无计可施。
打他?现在在课堂上,而且……好像师出无名。
骂他?刚才试过了,对方根本不痛不痒。
不理他?可这人能自顾自地说出更惊世骇俗的话!
“我同意你大爷!”他几乎是气音嘶吼出来,每一个字都裹着火星,“沈聿白,你他妈听好了,我对你没兴趣!昨天那是……那是我没反应过来!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忘了那句屁话!听见没有?!”
他声音压得极低,但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在早读声的掩盖下并不明显,但那狠绝的语气和眼神,足以吓退任何人。
除了沈聿白。
沈聿白只是安静地听着他吼完,脸上甚至没有出现一丝裂纹。他甚至微微挑了一下眉梢,那弧度极小,但在裴燃看来,充满了挑衅和“我不信”的意味。
然后,沈聿白做了个让裴燃差点当场跳起来的动作。
他伸出手,不是碰裴燃,而是用指尖,轻轻点了点裴燃因为激动而按在桌面上、骨节泛白的手背。一触即分,快得像幻觉。
紧接着,他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三个字,目光却牢牢锁着裴燃的眼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和一丝几不可查的……笑意?
那口型是:
【你脸红了。】
“轰——!”
裴燃只觉得全身的血液瞬间倒流,又轰然冲上脸颊。刚才还只是微红的耳根和脸颊,此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涨红,一路蔓延到脖颈。他甚至能感觉到那滚烫的温度,烧得他头晕目眩。
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整个人“唰”地一下坐直了身体,动作大得带倒了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裴燃气得胸口起伏,瞪着沈聿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带着浓浓的挫败和警告:“……你给老子等着。”
声音不大,但足够沈聿白听见。
沈聿白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依旧专注地落在他脸上,仿佛在说:好,我等着。
裴燃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那股火发不出来又咽不下去,憋得他肺疼。他狠狠扭回头,重新趴回桌子上,这次把整张脸都埋进了臂弯,只露出一个黑发凌乱的后脑勺,和一对因为主人极度气闷而微微发红的耳朵尖。
沈聿白的目光在那通红的耳尖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才若无其事地转回头,看向黑板上的数学公式。只是没人看到,他微微侧向裴燃那边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小的、转瞬即逝的弧度。
前排,偷偷竖起耳朵听了全程却又只听了个模糊大概的陈峙和许知安再次对视,用眼神疯狂交流。
陈峙(挤眉弄眼):什么情况?燃哥让转校生等着?等什么?约架?
许知南(眼神发亮):不像!你刚看到没?裴燃耳朵红了!我的天!有情况!绝对有情况!
而趴在桌上、试图用物理隔绝来抵挡旁边那个“祸害”的裴燃,此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咆哮:
沈聿白,你给我等着!这事儿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