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雾城出差。”程丽莎清脆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辨识度依旧很高。
张扬顿了一秒:“雾城?那不就在江城隔壁吗?怎么不去看看李忆程?”
“不敢去。”她说。
“有啥不敢的?想去就去啊。”张扬望了李忆程一眼——他正侧耳凝神听着。
“我不配。”程丽莎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湖面,在电话这头溅起了层层涟漪。
张扬和李忆程同时露出惊讶的表情。
“这话是什么意思?”张扬想追问些什么。
“你在哪?”程丽莎却避而不答,反问道。
“我?当然是在老家啊。”张扬撒了个谎,继续追问,“别转移话题。”
“意思就是……我配不上他。”程丽莎的语气不像在开玩笑。
“不会吧?你这么自卑?”张扬有些难以置信。
“对啊,我自卑得很。”也许是压抑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程丽莎对着话筒坦诚地说道。
张扬下决心帮李忆程把这颗洋葱剥到底:“所以,你其实还爱他对不对?”
李忆程用手扶着有些晕乎的额头,竭力保持清醒,等待着那个几乎能决定他命运的答案。
“是不是李忆程让你打电话给我?”程丽莎隐隐察觉有些不对。
“没有,李忆程忙得很,我好久没和他联系了。”张扬说,“我就不能够关心关心你嘛!”
“哦。”她应了一声,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实话,你是不是还爱他?”张扬继续把话题往李忆程身上引。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程丽莎犹豫着,有些话她实在不好意思说出口。
“那就是爱了。”张扬一口咬定。
程丽莎没有否认,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谁能抵挡得住李忆程的浪漫与深情呢?
“你爱他却没有选他,我还是想不通。”张扬满心疑惑。
程丽莎沉默了数秒,终于吐露真言:“我没有陪他一起奋斗过,他最艰难的时候我也不在身边。我还误会过他。我听人说,我和他分手后,他还差点想不开。总之,我觉得自己罪孽深重。”她的声音里满是负罪感。
她听谁说的?李忆程绞尽脑汁,忽然想起上个月,她见过杨依依和安静。一定是这两人中有人说了什么。
“而且我们俩之间差距太大了。我算过一笔账,就算我工作二十年不吃不喝,也攒不够他一辆车的钱。这样的我,有什么资格和他站在一起。”
李忆程十分讶异。原来不是因为她嫌弃自己不够稳重、不够谦逊、不够尊重她?她居然因为自己赚得比她多而把自己推开?这是李忆程万万没有想到的。他不禁有些懊恼。
张扬也很震惊。这年头,大多数女生不是都想嫁有钱人吗?这么看来,程丽莎真是个异类。
“我听同学说你和何沐阳领证了?”张扬还是提起了那个令李忆程讳莫如深的话题。
“没结成。我们分手了。”程丽莎犹豫了一下,还是坦然告诉了张扬这个事实。她一边说一边努力回忆,好像自己只跟安静提过领证的事,应该是安静告诉张扬的吧?
李忆程瞬间酒醒了,坐直身子,屏气凝神地听着两人的对话。
“发生什么事了?”张扬既惊喜又替好哥们高兴,尽管语气里全是担忧和关切。
“没什么。人心善变,世事无常罢了。”程丽莎似乎不想把那些不堪的过往全告诉他。
“说来听听嘛,别一个人闷在心里。”张扬劝道。
“你不许告诉其他同学。”程丽莎说,“因为这不是什么值得宣扬的事,尤其不能告诉李忆程。”
“你放心,我绝对不说。”张扬隔着电波举起手发了誓。
“我做婚检的时候,查出了甲状腺肿瘤。”程丽莎的语气异常平静。
甲状腺肿瘤?李忆程将手放到嘴边咬了一下,痛感如此真实。张扬看了他一眼,语气十分克制:“这病我听说过,发病率高,但治愈率也高……”
李忆程下决心不再沉默,一把夺过手机:“莎莎,你发定位给我,我现在就去接你回来。我给你请最好的医生治病,你不会有事的!”他的声音里带着焦灼。
“李忆程?”程丽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居然真的跟张扬在一起?
“除了我还有谁?”他说,“发地址给我,现在就发。”
她顿时明白,张扬的电话又是一个圈套,只是为了让她毫无顾忌地对着李忆程吐露心声。
“你别来!”她着急地说。
“为什么?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要拒绝我吗?”李忆程疑惑得很。
“因为……我答应了安静……”她突然发现有些话实在难以启齿。
“你把我拱手相让?”李忆程有些气恼,但这不是他现在想关心的,“你赶紧发定位给我。”
李忆程打开微信找到她的名字,继续发信息催促:“发定位过来。”
程丽莎挂了电话,颤抖着手指乖乖发去酒店定位。原来他也有说话不算话的时候,既没有戒酒,也没有删掉她的联系方式。但她一点都不生气,反而有一种想哭的冲动。她努力仰起头,想把眼泪逼回去,可泪珠却不听话地簌簌滚落。那就哭吧,干脆把这段时间积压的委屈和对他的思念全都释放出来。她握着手机趴在床上,任由泪水打湿了白色的床单。一切都来得太突然,她必须好好平复一下情绪,才能笑着去见他。
“我先失陪了。”李忆程对张扬说。
张扬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快去吧!”
李忆程喝了酒不能开车,临时叫了代驾,本想直接去雾城;但闻到衣服上的酒味,想起程丽莎不让他喝酒,便让司机先开回清风苑。他匆匆洗了澡换好衣服,才重新出发,让司机往雾城疾驰。
司机问他深更半夜去雾城有什么急事,李忆程朝司机笑了笑:“去接我女朋友。”
一路上他没闲着,先是联系在江城认识的医生,又上网查资料,了解甲状腺肿瘤相关的信息,心情始终有些沉闷。
到达酒店时已是晚上十一点多,远远看见她穿着白色连衣裙,拖着行李箱站在酒店门口。他调整了下情绪,推门下车,笑着走向她,像从前一样,拥她入怀,在她额头深深一吻,先开门让她上车,再将行李箱放进后备箱里。他从左边上车,司机发动车子,黑暗中他伸出手,紧紧握住她的手,仿佛两个人从未分开过。她感受着他手心的温度,那是从未有过的踏实与安心。他今晚喝了太多酒,尽管洗过澡,呼吸里仍带着淡淡的酒香,程丽莎却不觉得呛人,反倒添了几分欢喜。
这是他们的第三次重逢,距离上一次分离,刚好一个月。
司机打开音乐,里面放着最近很火的《往后余生》。
“在没风的地方找太阳在你冷的地方做暖阳人事纷纷你总太天真往后余生我只要你……”男歌手沙哑的嗓音此刻听来竟如此动人心弦。
“你先睡一会儿,待会儿到家了我叫你。”他柔声对她说,右手自然而然地从她肩头绕过,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胸前。她实在太累,很快便沉沉睡去。李忆程将车上的薄毯展开,轻轻盖在她身上,又对司机吩咐道:“麻烦把空调温度调高两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