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他才迷迷糊糊睡去,天刚蒙蒙亮又睁开了眼。浑身疲惫却毫无睡意,他起身穿衣洗漱,走到酒店旁的早餐店点了一碗面,耳畔萦绕着陌生又熟悉的乡音。邻桌两个女孩正偷偷打量他,不时窃窃私语,其中一个嗓门稍大,他隐约听见:“……比咱们医院的邓医生还要帅。”这样的场景自少年时便常遇到,他早已见惯不怪,便假装未察觉,埋头专心吃面。家中旧相册里藏着父母结婚时的照片,母亲生前是美人,他长得像她,可惜母子俩今生素未谋面——他的生命,是用母亲的死亡换来的。母亲的名字里有个“程”字,父亲便为他取名李忆程,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段悲伤的故事。
吃完早餐,他坐在餐桌前思索良久,最终决定先去找姑妈。心里暗自揣测:若是见到姑父,对方会是什么反应?会不会依旧充满戒备?可这份担心是多余的——姑妈家早已拆迁,他连姑妈的影子都没见到。
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不知不觉走到了车站。鼓起勇气向售票阿姨打听程丽莎母亲的消息,阿姨热情地告诉他:“她现在不卖酱干啦!两个女儿都出息了,能赚钱,还在镇上买了新房子,就在车站后面,跟我家一栋楼呢!”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犹豫片刻后,他走进镇上最大的超市买了些礼品,顺着阿姨给的地址找到了程家。敲开厚重的铁门,一个穿熊猫家居服、二十三四岁的女孩站在门口,迷茫地望着他:“你找谁?”他却一眼认出,这是程丽莎的妹妹程丽薇。
他尽力保持镇静,开口道:“丽薇,你还记得我吗?我是你姐的高中同学。”
程丽薇上下打量他一番,表情突然有些失控,反问:“你是李忆程?”
他点头。
“真的是你!”程丽薇忙不迭地招呼,“忆程哥,我姐还要过两天才回,你进来坐吧!”
他犹豫了一下,走进屋,把买来的礼品放在进门的餐桌上。程丽薇去厨房倒茶的间隙,他打量起客厅:不大的空间里摆着木质沙发和黑色玻璃茶几,墙上挂着一家人的合影。姐妹俩都很漂亮,姐姐眼睛更大更有神,是清冷的美,妹妹则更俏皮些。他的目光久久停留在照片上,仿佛那双澄澈的眼睛里有种摄人心魄的力量,将他的魂都吸住了似的——直到程丽薇端着茶杯从厨房出来,连叫两声“忆程哥”才回过神。
“忆程哥,这是我妈手工做的茶叶,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惯。”程丽薇递过一杯热腾腾的绿茶。
“谢谢。”他接过杯子客气地回应。
在程家坐了不到十分钟他便匆匆离开。临走前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丽薇,你姐回来的话,把这个号码给她——我找她有事。”
再度回到老房子,借着窗户外透进来的松光,他看着布满灰尘房间,竟不知该做些什么,呆愣了好一会儿。半掩的门外突然刮进一丝冷风,地上有东西飘动起来——是张纸条,刚才进门时他竟没留意。
他走过去捡起纸条上面写着两行遒劲有力的字:
阿程:
听邻居说你回来了,我和母亲赶过来时你却走了,我们等了你半个晚上都没见人只好先回去了。若是再回来请到北街新兴小区16栋305来找我们,我们等你回家吃年夜饭!
表弟:李施仁
2018年2月9日
短短几句话轻易击中了他他不由得用手捂住嘴唇,抬头硬是把眼角的热泪逼了回去。然后他快速出门重新发动车子,一路打听奔向了近年新建的北街。
找到对应的门牌号他指关节略微有些紧张地叩门,房内有脚步声传来,很快便有人开门,是个三十岁左右、文质彬彬的戴眼镜青年。他瞥了李忆程一眼,嘴唇忍不住哆嗦起来:“阿程!”
不等对方回应,青年便朝屋内大声喊道:“妈!妈!”
卧室里缓缓走出一位戴眼镜、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她原地呆愣几秒,随即一改迟缓的脚步,几乎跌跌撞撞地冲到李忆程面前,一把将他搂住,嚎啕大哭:“程啊,你可算回来了……”
“姑妈……”李忆程刚伸手想抱她,姑妈却身子一软,朝他身上倒去,晕了过去。若非他反应快,老人险些滑落到地上。
李施仁见状连忙跑过来,两人手忙脚乱地扶起老人,让她斜靠在沙发上。
“给她倒杯热水。”李忆程一边吩咐李施仁,一边用手指掐着老人的人中。过了好一会儿,姑妈才缓缓醒转。
这时,卧室里走出一位挺着大肚子的年轻女子,看模样像是刚从睡梦中惊醒。李忆程朝她点头致意,同时紧紧握着姑妈的手低声说:“姑妈,您别激动。”
李施仁端着热水从厨房出来,喂母亲喝了几口,又向李忆程介绍:“阿程,这是我老婆赵芸。”
“弟妹好。”李忆程微微颔首。
“程哥好!”女子声音温柔,笑着说,“施仁常跟我提起你。听说你要回来,他昨晚一夜没睡好,生怕你不肯来找他。”
李忆程眼眶微微发红,一股暖流涌上心头——原来这些年,并非无人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