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像一支发光的箭,“嗖”地飞出去,穿过坚实的时光壁垒,穿过浓厚的岁月尘埃,穿过阳光与迷雾,穿过枝叶扶苏的玉兰树与高大茂盛的法国梧桐,回到十三年前他的高中时代——那间杂乱无章的教室。
高一开学那天,他迟到了。背着书包抱着篮球,气喘吁吁地冲到教室门口,“嘭”的一声踢开教室门,刚好听见班主任点名:“李忆程——”
在一片惊讶的目光中,他没有注意到班主任愠怒的脸,却看见扎着马尾的她回过头来,望着他。
望着他,眼神澄净如水,却也冷若冰霜。那一刻,十六岁的他第一次在他人的目光里照见自惭形秽。
为了掩饰鲁莽带来的尴尬,他假装若无其事地笑了笑,镇定地将篮球扔到地上,看着它缓缓滚到角落,然后一屁股坐在教室后排那个空座位上,把头埋进了课桌抽屉。在别人看来,他肯定是破罐子破摔得无可救药了吧?可谁知道,他只是惊慌——不知该如何应对这太过引人注目的场面。他假装睡觉,没有勇气抬头,班主任竟也没叫“醒”他,或许是初三时在街上和外校学生打架的事让他声名狼藉,连老师都怕了他?
他将头深埋着,直到班主任念出一个名字:
“程丽莎。”
“到!”声音清脆动听。
他忍不住抬起头,循着那声应答望过去。
居然就是刚才那个冷冰冰望向他的女孩!
程丽莎,不过是几十个普通中学生名字中的一个。但他已故母亲的名字里刚好有个“程”字——母亲生他时难产去世,父亲为纪念她,特意给他取名李忆程。或许是巧合,或许是命运,总之,十六岁的他刚好注意到了她,然后莫名其妙地沦陷,如饮烈酒,不醉不休。
尽管她对他视若无睹。
他瞄了一眼教室前方的挂钟,时间指向八点一刻。
不同于他那个在外地做生意的有钱父亲,她家条件一般。父亲是靠手艺吃饭的少言寡语的木匠,温柔贤惠的母亲常年提着篮子在街上卖酱干,风里来雨里去毫无怨言。周末不上课的时候,他常看见她跟在母亲身后,在汽车站休息室来回穿梭,给客人称酱干——被人夸能干时,她脸上总带着一丝羞涩,却丝毫不减望向他时眼神里的骄傲与冰凉。
他想尽办法吸引她的注意。比如那天午间休息,他抱了把吉他,搬把椅子坐到讲台边,大声对台下同学说:“同学们,读书辛苦了,我唱首歌给大家解解压。”
喧闹的教室顿时安静下来。他看见台下的同学——包括她在内,齐齐把目光投向他,像是在看这个幼稚的大男孩又要耍什么把戏。他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介绍:“这首歌的名字叫——《卖酱干的小女孩》。”话刚出口,教室里哄堂大笑,他看见她稍稍愣了一下。他心中暗自得意,开始自弹自唱:
走在寒冷下雪的夜空
卖着酱干温饱我的梦
一步步冰冻一步步寂寞
人情寒冷冰冻我的手
一包酱干温暖我的心
寒冷夜里挡不住前行
风刺我的脸雪割我的口
拖着脚步还能走多久
有谁来买我的酱干
有谁将一片片酱干全部买完
有谁来买我的孤单
有谁来实现我想家的呼唤
……
他把《火柴天堂》的歌词改了,唱得一本正经,台下早已笑成一片。
“李忆程,你想干嘛?”班长谭晓正气凛然地冲上台,横眉冷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