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春节前夕,离开家乡已十三载的李忆程终于决定踏上归途。
远山覆盖积雪,近草凝着白霜,朔风卷走落叶,寒鸦掠过残阳。冬天,本就是个容易令人感伤的季节。他将蓝色的Range Rover停在临近小镇的路边,静静凝视着小镇周边萧条的冬日景象。
抽完蓝色烟盒里最后一支烟,他重新发动汽车,缓缓驶向那条直通小镇的水泥道。前些日子专案组工作人员的话语犹在耳畔:“李先生,当年的‘5·15’杀人案,您父亲确实是被冤枉的,真正的犯罪嫌疑人已抓捕归案。13年前,您父亲李景声与邻居王仲锟在天城合伙做生意,因投资失败欠下巨额高利贷,王仲锟一家三口遭追债人杀害。您父亲虽躲过一劫,却在凶案次日留下遗书自杀。当时警方认定是您父亲杀害了王仲锟一家,如今总算还他清白了……”
十三年了,距离父亲出事、自己离开小镇,已整整十三年。那时的他还是叛逆难缠、情窦初开的懵懂少年,如今而立之年的他,带着尘封往事与满心沧桑回到故土,十三年恍若隔世。
还有谁会记得他?恐怕只剩“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的生疏了。
快过年了,她应该会回镇上吧?
小镇里的985天,江城的913天,两段被时光分割的旧岁月,却都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他想起高一开学那天,第一次见她时那双澄净如水又摄人心魄的眼睛;想起她生日那天,自己故意弄坏谭晓送她的发卡,她气急败坏地把他桌上的书扔到飘雨的窗外,第二天却捧着烘干的书来道歉;想起无数个黄昏,两人在学校操场边的蓝色水塔下相对而坐,一起听音乐、看书。那时的风总像俏皮的精灵,围着他们打转,她的长发在风中飞舞,扬起无数青涩梦幻……
他嘴角难得地浮现出一丝微笑。
又想起那次彷徨无助的仓促告别。
“你要去哪里?”她清澈的眼眸里噙着泪。
“现在跟你说不清楚,你等我回来,我一定会回来找你!”说完他转身匆匆离开。
呵,真是年少无知啊……
想起21岁那年,自己默默躲在江城老街,三十多个夜晚目送她回家。那个春寒料峭的晚上,昏黄路灯下她穿着白色高跟鞋不慎摔倒,回头发现了他,他慌忙逃开,却听见她带着哭腔的声音:“李忆程,你这个混蛋,给我回来!”
那晚空气里飘着的栀子花香,至今仍萦绕在鼻尖。
那是他们的重逢之夜。
会有第二次吗?
想起在江城的两年多里,背着她走过的长街、深夜为她买的薰衣草与可乐、出租屋楼下的深情拥吻、凌晨一起看过的电影、搂她在怀中低吟浅唱的歌。
想起她决绝地离开江城的前一晚,留在他手背上的咬痕。她用力甩开他的手,挣脱怀抱,重重将他关在门外,把他独自留在那个40度高温的残酷夏天。若不是对他失望至极,痴情如她,又怎会如此绝情?
往事不堪回首,他轻声叹息。终于回到这里,也许能再见到她,只是此番重逢,又会是怎样的情景?
最近关于“5·15”冤案的报道铺天盖地,他虽拒绝了媒体的采访,但在这个街坊邻里热衷闲谈的小镇,父亲沉冤昭雪的事应已无人不知。她会听说吗?是为他高兴,还是早已漠然?
带着淡淡的忧伤与萦绕心头的困惑,他驾车经过一中校门口。母校校址未变,校门却比从前高大醒目,显然近年经过改建。继续前行时他惊讶地发现,原来常去的那排小店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家张灯结彩、人头攒动的大超市。马路边商铺楼房鳞次栉比,街道上行人……群车往来如织。与他离去时相比,一切早已变得陌生。
是啊,十三年未见,除了袅袅乡音,还有什么是他熟悉的呢?近乡情更怯,原来就是这般滋味。
车子最终拐进小镇东边的一条巷子。这里也变得几乎认不出来了,老房子大规模拆迁,新楼房正在兴建。十三年来,周遭全变了,可他看见了那棵自孩提时就矗立在家门前、如今依旧枝繁叶茂的老桂树,看见了他家那栋独门独户带庭院的洋房——他知道,那是他的“家”。
铁门并未上锁,门上锈迹斑斑。他下车将门推开,把车开进院里,地面杂草丛生,早些年种在这里的鲜花已然绝迹,只有石莲在角落里肆无忌惮地生长。
熬过十几个寒冬,它居然没死,也算是个奇迹。那可是高一下学期他十六岁生日那天,她送的礼物。他的唇角微微上扬,再度浮现出一丝笑意。
那时,他家还是小镇上数一数二的富裕人家。父亲当年花大价钱修盖的这栋房屋,颇有些欧式洋房的韵味。如今,经过十多年的风雨侵蚀,墙体已开始斑驳,许是下雨天屋檐的水顺着墙壁流下,留下两道难看的污渍。他望着眼前的楼房,仿佛看见岁月无情的爪痕在眼前挥舞。
他下了车,轻轻关上车门,在门口静立了几秒钟。
回家的路如此漫长,他用了十三年才抵达。若不是为了给父亲立一块碑,让沉冤得雪的他能在九泉之下安息;若不是为了再见她一面,了却心头尘封多年的遗憾……他怎么下得了决心再回来。
房子的钥匙在行囊里跟随他跋涉多年,此刻被他紧紧攥在手中,他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他闭上眼睛,轻吸一口气,做好了面对空洞与虚无的准备,才缓缓睁开眼,抬手慢慢将钥匙插进几乎锈死的锁孔,费力地转了两圈,锁开了。他艰难地推开那扇有些厚重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