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糖水只是粗粗扫了一眼窗外。

听虞承南这么问，他扶李娇山坐好，手拉着手，往窗户方向跨出一步，探头眺望。

“……我怎么看不懂了，我们回到务星观了的吧？”

主殿上空的天色，被笔直地一分为二。

西边，是下午两点该有的模样，日头略微偏西，明晃晃的太阳挂在天空。阳光泼洒下来，落在主殿、炊云疱、丹房，还有两座偏殿的琉璃斜顶上，将那一片片碧色与金黄色的琉璃瓦照得熠熠生辉，刺目得让人眩晕。

东边，暮色笼罩着主殿、琼笈楼、各休息院落、雪澜轩，以及一处偏殿和其他房屋。一弯苍白的下弦月冷冷悬着，边缘飘动着薄薄的夜雾。

窗外的天空，诡谲的异象攥住人的思绪。

当房里突然发出一声轻响，糖水一个激灵，蹦到李娇山身边。

声音从房间深处的木床尾传来，“笃”的一声，像什么东西不小心磕在墙上。

虞承南放低脚步挪近，昏暗的光线中，只见微微反光的一面立式铜镜紧贴墙面，如同活物，一点一点往床尾垂落的幔帐里缩。

他在原地驻足了片刻，伸手握住镜框上类似猫耳朵的手柄，用力一揪便脱手，一把将镜子拉了出来。

镜面一片赤红，像刚从熔炉里取出的铁块。

因为靠得足够近，虞承南感受到镜面蒸腾着的热意。

他转身抄起八仙桌上的青花瓷水壶，对准又想钻进床尾缝隙里的铜镜一泼。

“哗啦——！”

霎时间，白汽暴起，滋滋作响。

镜中猛地爆出惨嚎：“啊啊啊啊！凉凉凉！”

虞承南神色一僵，心头生疑，但语气冷静：“不伸手抓我了？”

镜中的声音却带着哭腔，委屈又怨毒，更笃定了虞承南的想法，声音非常耳熟。

“你欺负人，呜——”

正是刚死不久的贾云津的声线。

这下不止他，糖水也听出来了。他紧紧地圈抱住李娇山，生怕对方又有邪门歪点子。

“你吞了他，就不能吞我了。”虞承南举高青花瓷水壶，“要么自己说，要么我送你碎尸万段。”

“别——呜——”铜镜真的哭了，镜面重新泛红，蒸腾出的水汽更胜刚才，“老白，你主人欺负镜子。”

虞承南：“……”

“镜子我就是来收个人，”它的音色属于贾云津，但说话的语气、语速、声调与其全然不同，一抽一抽的，十分委屈，“那天我的分身逗你玩玩而已，小气吧啦。我真的不能说再多了，我要走了，被抓住后果很严重的！”

“……”好半晌，虞承南才放弃打听的算盘，“你走吧。”

“谢老白主人！老板发大财！”

铜镜原地蹦跳起来，镜框边缘还挂着未散的水汽。

它一蹦一跳地朝房门挪去，跳到门槛外，却故意顿了顿，从镜面深处挤出一句闷闷的抱怨：“非要我贴脸，臭道士！”

说完，铜镜赌气似的，一蹦三米远地消失在了门外昏暗的光线里。

朝着道观里有阳光的方向。

“它……是大臭鸟安排的啊……”糖水的话声里带着迟来的恍然，似乎才反应过来。

虞承南超绝不经意地随口一问：“你们互相之间没通气？”

“对啊，我都不知道……”话一出口，糖水就怔住了。

他们已经适应不少房间里的灰暗，天色也没有继续黑沉，对方眼神里的了然淹没了他试图掩饰的慌乱。

他被套话了。

空气凝固了几秒。

糖水别开脸，喉结动了动，再开口时，嗓音刻意拔高，突兀又生硬地说：“现场没有打斗的痕迹，流叶应该没事。”

“做好准备。”虞承南沉声，手在布包里掏着什么。

糖水擦拭着唇角早就干了的血痕，他那双圆溜溜的眸子在昏暗中闪着光，拔高了声调：“又什么准备啊！？”

虞承南却答非所问，接上前面的话，“除非她死得猝不及防，前提是谁有能力悄无声息地解决了她。”

他手上的动作没停，在包里摸索出朱砂粉，两指捻了一小撮。

“你能说点吉利话吗？”李娇山闷闷咳了两声，扶正李娇山。

虞承南手顿了顿，“你的伤？”

“只要不再用气量就死不了，快点儿的！”

说快就快，虞承南抓过糖水搭在李娇山肩膀上无意识蜷着的手，对着食指指尖“咔”一口，比之前咬得深。

“唔！”糖水吃痛闷哼。

血珠沁出。

虞承南将那抹鲜红在指腹上用力一抹，与指尖的朱砂粉混在一处。

两指在李娇山面前比了个“心”，屈指一弹！

“破。”

朱砂粉被一股巧劲震散，化作一小团细微的红雾。

“娇山？”糖水俯下身，手捧起他半边脸。

没等到李娇山清醒，却等来了虞承南的倒数。

“一。”

“你数数干嘛？”

“二。”

“？”

虞承南挎起李娇山右手，耳朵尖动了动，“跑。”

糖水：“……”

两人架着李娇山起来，虞承南往右发力，糖水往左猛拽，一高一低，中间的人斜斜被拖着踮起脚。

这么一会儿耽搁的功夫，门外的走廊尽头原本轻微的摩挲声，加重成脚步声，正朝这边来。

“这边。”虞承南压低声音。

推开窗，冷风劈面。他先跃出窗门，把李娇山抱出来，糖水坐在窗框上，翻身出来。

月光很薄，勉强能看清前方，虞承南三人跌跌绊绊撞在夜色里。

碎石路在脚下发出细碎的碾磨声，背后的暮色里，一道身影渐渐拉近。

沿着石子路跑向下个院落外，在拐向阳光的小径尽头，虞承南的目光匆匆掠过，那道身影也有他这么高。

被架着的李娇山忽然挣了一下，含糊地吐出几个音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