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还在继续。
屋外雷声滚过,惨白的光劈亮茅屋,又迅速被吞回屋外粘稠的黑暗里。
雨鞭抽打着屋顶,哗哗作响,屋檐下的滴水声如水瀑泻下。
屋内的地面还算干爽,但土腥气、稻草干燥的气味,还有血腥味,混杂在潮湿的空气里。
靠墙的一边,铺着厚厚的一层稻草。
龙星星蜷在上面,身上盖着件半旧的青色道袍。他脸色苍白,胸口微弱起伏,额发被冷汗浸透,紧紧贴着脸颊。
小腿处狰狞的伤口逸散着鬼气,暗红色的血渍缓慢洇湿了束带,晕开触目的痕迹。
偶尔有冷风从窗缝钻入,引得油灯摇曳,龙星星颤抖的睫毛影子投在苍白的脸上,忽长忽短。
虞承南坐在油灯旁,正分出一抹自己的魂髓。
贾云津瞪大了双眼,挂着泪痕跪坐在一旁。
这一幕虞承南刚回忆起来过,不知道为什么重又回想起来。
他看向油灯映照下,那双正在剥离魂髓的手,属于自己的意识也渐渐剥离出来。
就好像进梦中久了,知道自己在做梦,突然产生了上帝视角。
指尖似乎传来冰凉的触感,虞承南做了一个尝试性的动作。
他强行控制着记忆中的那双手,停止剥离,缓缓收了回来。随后低下头,摊开掌心。
手中并非完整的魂髓,而是两簇微小的火苗。
是他刚刚花了十分钟收集的不完整的两抹破碎魂髓。
一场重复的梦,终于出现了裂痕。
不在现实中的念头升起,虞承南的意识开始挣扎,混沌如雾的脑海里透出一丝清明。
“师父,快救救师兄!他快不行了!”
贾云津直直跪在地上,带着哭腔恳求,在连绵的惊雷中格外凄惶,淅淅沥沥的雨声压得屋内死一般的压抑。
“他的命,我救过一次。”虞承南再次低下头,看着手里跃动的破碎魂髓,“人心里的沟壑,比身上的伤难填。”
没有片刻犹豫,他猛地合拢五指。
“嗤——!”
耳边响起轻微得仿佛烛芯爆裂的动静,那两簇火苗在掌心熄灭,瞬间消散。
周身的空气如同被打破的镜面,碎裂声不断,一切轰然崩塌!
光晕之外的世界似岩浆冲破岩层,猛地冲开感官。
粗重的喘.息、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气、纸人在门外窸窸窣窣的摩擦声……还有,正前方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
虞承南用力地睁开眼。
一堵宽阔的后背挡在身前。
前方,气量如泄洪奔流,与嘶吼翻涌的黑影激烈碰撞,艰难地抵御着一波接一波的冲击。
那冲击来自黑影,张牙舞爪,完完全全就是一只恶鬼,每一次扑击都带着腐臭的阴风。鬼影翻滚不定,散发出浓烈的恶臭。
糖水身上涌出的气量凝如实质,像一柄撑开的巨伞,死死抵住黑影的侵袭。
两相碰撞,迸溅出刺目的星火。
看着势均力敌,可下一秒,糖水喷出一口血。
虞承南心头一沉。神裔入怪潭要受非常多的限制,其中就包括他们不能用气量干预任何规则,更不能动用气量帮助或对付怪潭里的人和现实世界中的人。
这口血就是不遵守规则的证明,再撑下去,糖水会死在当场。
虞承南刚要说话,就听糖水喷着血沫喊:“老子跟你拼了!”
他向前一顶,面前的光壁金光大盛,暂时将张着细密獠牙的黑影逼退一些。
在光影交错的间隙里,虞承南的视线越过身前圆润的脑袋,看到了房间另一侧的光景,瞳孔骤缩过后立马眯起双眼。
李娇山坐在一张太师椅上,双目呆滞无神,脸上挂着平静诡异的微笑,显然陷入了迷心瘴中。
贾云津站在他身边,依旧顶着那张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的联控,双颊挂着嘲弄的笑容。
他抬起一把匕首,贴在李娇山的颈动脉上。另一手弹指,黑影散开了大半。
糖水也看到那头的人。
锋刃已经划破李娇山脖颈的皮肤,渗出一线触目的血珠。
他双目紧闭,灰败的脸色含着笑意,对颈间的致命威胁毫无所觉。
糖水本像一堵沉默而伤痕累累的墙,死死挡在前面。
此刻他懂了对方的意思,半回头对虞承南说:“死老头,你再不醒,我们都要交代了。”
他明明松开力道,手臂上的肌肉却更加虬结贲张,太阳穴青筋毕露。
“杀我,留他一条命威胁你祖师爷。”
糖水放下手,所有环绕着他的气量顷刻散了。
“猫不温顺,就不该要了。”贾云津眸光里的假笑淬灭,一道薄如纸刃的符箓脱手而出,直取糖水胸口命脉。
“他死不死,不由你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