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影发出凄厉至极的尖啸,那声音像指甲反复刮擦玻璃,混合着野兽濒死的哀嚎,震得人脑仁发麻。
它被激怒了,更多的粘稠暗影从门缝下挤入,前仆后继地扑向符光,每一次冲撞都让金色的光壁剧烈波动,火星溅得更高、更密。
整个房间忽明忽暗,光影在墙壁上疯狂跳动。
“就是现在!”虞承南在糖水耳旁吼了一嗓子,声音被鬼啸压得几乎听不见。
糖水腿脚发软,被拽着往门边挪,声音虚得发飘:“我、我腿有点不听使唤……”
“想想你的银行存款!”虞承南用力把同伴往狭窄的门缝外塞,“算了我跟你搞什么押韵,想想你还没找到的老公!”
果然,提男人对恋爱脑巨有用。
糖水不知哪来一股劲,跟着连滚带爬地从门边被两相力量破开的边缘挤了出去。布料撕拉一声,手肘的袖料被裸.露门的长钉挂了个口子。
符咒的金光在黑影持续的、疯狂的撞击下终于达到极限,伴随着一声更嘹亮、更愤怒的鬼啸,轰然炸开成一团耀眼的金色火焰,将整个门吞没。
热浪推着他们的后背。
两人踉跄扑进后堂,反手带上门,将那可怖的嘶鸣与灼光暂时关在另一侧。
门缝里露出鬼影稚嫩的尖叫:“我的饼干!天师,你给我的饼干被抢走了!”
阳光洒在荒败的偏院里,虞承南看着手中的半块压缩饼干变化成跳跃的荧光,陷入沉默。
“卧草,又是魂髓!”糖水从胸前的衣襟里掏出一颗十全大补丸,一口闷下去,“你按斤批发的?”
“还有力气吧?”虞承南指了指手机上的计时器,“还剩五分钟,要么我们找到人出去。要么,跟李娇山一起被困在这地方。”
“快快快!”糖水一屁股从地上起来,边跑边不确定地问,“可是跑回去都要五分钟吧?”
“原路返回也是一种办法。”
虞承南这么说就代表他要走另一条路,糖水不再多问。
主要是,真的快没时间了。别说李娇山,他们连纸人也没再见一个。
循着标记往偏院后方的深处跑,房屋错落有致,却处处透着死寂。
“听见什么了没?”糖水侧过耳朵,压低声音问。
远远地,从道观更深处的某个地方,飘来一阵叽叽喳喳的声响。
不像鸟叫,像一群小孩扯着尖细的嗓子,拉高调子喊什么。
糖水缩回脖子,声音有点发干:“像不像幼儿园放学,还没家长来接的那种?”
虞承南沉默两秒,跑动中点头:“而且,还是饿着肚子的。”
几秒后,两人离那堆细细高高的声音更近了,听出那是一堆纸人的音色。
不再是含糊的叽喳,那是一种扁平、刮擦般的调子,此起彼伏地重复着单调的字眼。
它们正在喊人。
“李娇山。”
“娇山啊。”
……
二人加快步,穿过两道月亮门,眼前出现一座相对整洁的院落,青砖铺地,墙角还种着几株半枯的竹子。
正屋的门虚掩着,一道昏黄的微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先前放出的小纸人们,密密麻麻地挤在门外,试图从那条狭窄的缝隙钻进去。
薄薄的身体相互推挤着,扁平的嘴巴开开合合。不再是漫无目的地搜寻名字,而是目标明确地、一遍遍冲着门内呼唤。
虞承南在门外站定,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幽幽的回应:“天师……?”
门开了,那团光晕忽然炸开。
无数光影碎片朝着门外扑来,细碎的画面涌入脑海。
虞承南的耳边响起了雨声,还有孩子的哭声。
那是贾云津,金鹤曾经的名字。
十岁的他浑身是伤,衣服被炸得破烂不堪,脸上满是血污和恐惧,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
虞承南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道袍,蹲下身抱起贾云津,“别怕,我带你去治伤。”
那时的贾云津浑身是烧伤和炸伤,气息微弱,连眼睛都睁不开,只下意识地攥住虞承南的衣袖,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光影流转,虞承南将贾云津放在铺着干草的榻上,点燃炉中的草药。
屋子里弥漫着草药的香气,虞承南正坐在榻边,低头整理着药方。
“你是谁?”贾云津豆大的眼珠带着怯懦和警惕。
虞承南抬头,递给他一杯温水:“你父母死在了战乱中,以后,你可以留在这里。”
一场大哭,抹了眼泪,往后的日子,贾云津便在虞承南身边住了下来。
认识师兄弟,读书识字,辨认草药,习道术,日子平淡而安稳。
雨声再次响起,比前面听见的更急。
虞承南知道陷入了自己记忆碎片中,如同鬼压床,拔不出思绪。
贾云津在迷幻术方面独有天赋,这种专门迷惑恶鬼的方术,到头来,用到了他的身上。
少年贾云津跪在虞承南面前,浑身湿透,手里攥着一件染血的衣袍:“师父,师兄被恶鬼伤了!”
虞承南快步跟着贾云津往山下跑。
夜色中,龙星星倒在血泊里,小腿上的伤口深可见骨,黑色的煞气顺着伤口往里钻,已经伤入骨髓。
龙星星是虞承南继鲁鸿波之后,第二个带在身边的,性子沉稳,那次下山除邪,本是十拿九稳,却没想到遇上了一只难缠的恶鬼。
煞气侵入骨髓,若不及时拔除,不出三天,龙星星便会肉身腐烂。
看着他逐渐发黑的小腿,虞承南的脸色凝重到了极点。
他终究是动了恻隐之心,生生分离出自己的魂髓,融入药汁中。
虞承南交待了几句,头一栽倒了下去。接下去的一个月,他一直昏迷不醒,体温时高时低,好几夜差点挺不过去。
贾云津守在榻边,日夜不离,喂水喂药。直到虞承南终于睁开眼睛,他才忍不住哭了出来:“师父……”
虞承南摸了摸他的头:“跟你说过,不许叫我师父。”
鲁鸿波、龙星星、贾云津、棉枣、边旭。
虞承南脑海中掠过他们的身影,还有现在的模样。
或许从那时候起,在这五个似徒非徒的弟子心里,已经埋下渴求天师力量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