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院屋子的窗内,虞承南正低着头,不知在摆弄什么。
趴在院墙外的糖水不重不轻地喊了声“喂!”
虞承南依旧低着头,脸朝向左肩,右手肘曲在身侧,鼓捣着左边身体的什么。
糖水两人面面相觑,待走进屋里,才看懂虞承南诡异的行为。
他竟然在用傀线缝合自己的左肩。
半边肩膀整个裂开,伤口呈现出撕裂状,一看就是被鬼影生生撕开的。不见血,肌肉与筋腱的断裂面中,白森森的骨茬刺出。
李娇山想伸手帮忙,但虞承南缝得很快,左手按着肩上的断肉,不算细密的针脚快速翻飞,已近收尾。
基于前几次用渔线的经验,虞承南提前备了一卷傀线在身上,缝线的针每个房间都有,放在桌子下的抽屉里。
虞承南抬起头,脸色似乎比先前更苍白了,白得不像活人。
“我不习惯被人这样盯着看。”他说,“比起寻常人,我已经活得够久了。”
糖水张着嘴,所有冲到舌尖的情绪都冻结成了无声的惊骇,差点因为虞承南被鬼影伤成这样,忘了问怎么找李娇山。
“喵,别愣着,帮我做件事。”虞承南咬着傀线,在最后一针的位置打结,话从紧咬成弧线的两排牙齿之间渗出来,“点香,插上去。”
糖水这才将注意力放到进门就看到的,虞承南左手拿着的长眠香上。
他顺着虞承南的眼神,翻开斜跨在他左身的布包,从里面取出磷粉,抹了一点在长眠香的香头,随即插在供桌上的香炉里。
“然后呢?”
“妹子,第五个人应该在附近,他不敢动你,你就留房间里守着。”虞承南顿了顿,等这阵痛感过去,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这柱香燃尽前,我们会出来。”
白流叶认真记着,这时候没半点反骨,最后问:“如果你们没在香燃尽前出来呢?”
虞承南已经走到门口,外面的天光透着一种过度饱和的白色。
“那你记得每年冬至给他们烧纸钱,我就不用了,我吃的香火够多了。”
糖水下意识问:“为什么不是清明?”
“太挤了。”
“……冬至上坟的人也不少。”
出了门,虞承南抬手挡住过于刺眼的阳光,在门口驻足了一会儿。
天空中根本没有太阳,光晕像被曝光的琥珀。
糖水刚往外走了一步,他转身回到屋子里。
糖水:“……回去干嘛?我要找娇山,娇山还在这里面。”
虞承南没理他,右手扶着左肩,冷汗从额角顺着流畅的脸颊滑落到下巴上,视线落在香炉里。
那里同样燃着一支长眠香,飘动的烟却是凝固的,僵直的细线没有丝毫摇曳。
糖水顺着他的目光也看见了,但他不甚在意,“你再不走我自己去找娇山了。”
“别急,要确认我们进了未烬川才好行动。”身体的剧痛感消散得差不多了,虞承南打开手机的计时功能,点了十四分钟,“走吧。”
“你说的未烬川就是我们现在身处的地方?”糖水脚步没停,
“嗯,你可以简单地理解为它是相对于现实世界存在的一处阴面,类似这样的地方不少,也有很多不同的叫法,神经衰弱、重伤重病的、中邪的人,或者莫名其妙都可能掉进来。我们研究这个的,也能人为操控进这种地方。”
“哦,那不就是大潭套小潭嘛。”
糖水不想浪费时间,说着话三两步跃上墙院。院子外的那棵树,叶子片片清晰,却纹丝不动,像钉在玻璃里的标本。
随后面朝着墙外,跨坐在上面,“我觉得,你该上来看看。”
下一秒,一道身影猫腰蹲在他身旁。
外面的景象跟务星观的不一样。
一座雄伟的大殿,旁边盘踞着一座矮长殿。
院子内是务星观,院子外是熠星顶。
这间院子融在熠星顶的弟子院里,相当自然。
虞承南翻身下了院墙,脚下青石板上积的薄尘没被他的重量激起来。
再好的身手也不可能不扬灰。
这个“熠星顶”像被冻住的标本,任何外来的东西都没法在它表面留下痕迹。
“现在去哪儿啊?”糖水毫无头绪,“娇山肯定不知道怎么出去,在里面胡乱打转。”
“喊人吧。”虞承南张嘴就要出声。
“别闹啊!”糖水捂住他嘴,“那不是让金鹤也听见了!万一他先找到人,娇山会很危险的。”
“你先放手。”虞承南的话声闷在手心,“我念咒。”
糖水懵懵地看着他。
“理论上来说,未烬川也是现实世界的一部分,不可能出现在怪潭里,这里应该是被金鹤用什么办法储存起来的。”
“说人话。”
“我试试,这里面应该可以用气量。”
糖水的手慢慢撤了。
比起自己的嘴,虞承南的手先动作,摸出了一沓人形的纸。
他下意识要咬手指头,手到嘴边忽然想起来什么,拿起刚要缩回去的糖水的手,咬破他的手指。
“嗷呜,你轻点儿,我怕疼。”
后三个字激起虞承南在天师楼山庄的尴尬记忆,不免抖了一个激灵。
糖水一颗心吊着不够,又悬高了几米:“什么毛病……”
虞承南将他的血珠点在纸人眉头,下巴一指:“吹。”
“你怎么不吹?”
一句话刺中虞承南的心,但本着祖师爷的道德素养,他眼睛眯成一条直线:“你有活人气。”
“额,抱歉抱歉,噗、噗、噗噗……”
厚厚的一沓纸人像被清点的纸钱,点血、吐气、捻开,一张张纸人便如乘风般飘落到地面,一个个的向四面八方跑开。
“李娇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