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辰还早,大家四散在务星观里。
倒是有人找到过有关符篆、法坛、咒术的书籍,但都是有关祈福、驱邪、治病、占验等寻常用法的,怎么看都不像论道的关键。
于是,许多人找线索的方式逐渐离谱。
包括但不限于,对应星宿方位光脚走法坛里的装饰七星石,喝混入香灰的清水,一面面墙、一根根柱子敲过去,试图找到密室……
主殿里虞承南的塑像也遭到不少骚扰,持在身前的右手被摸出光泽。
高望望独自路过琼笈楼,没了阮莓的陪伴,穿着又单薄,显得孤寂可怜。
楼外的敞开式花坛沐浴在阳光里,这地方没有单独围成的院墙,她远远就看见悠闲的一人。
“祖,祖师爷。”
一张藤摇椅摆在深冬开出的寒兰旁,虞承南躺着,一双脚踩在两侧的弓形弯轨上,脸上盖着本线装旧书,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和一截松弛搭在扶手上的手腕。
脚尖偶尔轻轻一点地面,椅子慢悠悠地晃起来,发出轻响,一派安心的度假风。
让高望望结巴的不止于此,藤摇椅旁的石桌上,端端正正摆着块乌木牌子,字迹清隽,力道却足。
上面赫然写着六个大字:想死,你们随意。
不少人紧赶慢赶地穿梭在观里,见到他和字,脚步猛地顿住。
在这生死关头,这位祖师爷竟然在晒太阳摆烂。
两个结伴而行的姑娘走了过来,她们手里都拿着从观里捡到的碎纸,正凑在一起低声分析。
看到花坛里的景象,两人的说话声戛然而止,脸上的神色从惊讶变成了困惑,又渐渐多了几分不安。
“我真无语。”高望望对这两个穿青色道裙的姑娘瘪嘴,“爱死不死,有这样的祖师爷,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高姐,”其中一个姑娘小声说,“你前两天还说要做祖师爷的跟班,他去哪儿你就把大腿抱到哪儿……”
经她一提醒,高望望更咬牙切齿地盯着虞承南,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我跟着他只能学等死的一百种方法。”
“也难怪你生气,我们都快急疯了,连半点线索的影子都没摸到,他倒好……”
高望望重重地冷哼一声,“反正他死不了,哪会管我们的死活。”刻意要给虞承南听见,而后仰着头狠甩马尾辫走了。
花坛旁渐渐围了一圈人,议论声此起彼伏,却没人敢上前打扰摇椅上的虞承南。
来往的人越来越多,在一众“他终究还是变了”、“怎么这么不争气”、“装高深”之类的话声中,也有少数到现在还仰望着虞承南的。
“祖师爷神通广大,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
听见这话,虞承南像午后被风吹动了羽翼的懒鸟,脚下一点,椅子带着他坐直一些。
周围站着不少人,侧目望着,见他起来,又把目光收敛了些。
离他最近的,是一个戴老花镜的女人。脸上没几丝皱纹,眼里透着阅历。
虞承南对这人有印象。
“你是?”
“祖师爷您好,我是熠星顶南华殿的炼师,来自崇安,我叫郑秀秀。”
虞承南不自觉瞥了一眼高望望,“你们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流行取叠字名?”
郑秀秀顿时尴尬笑了笑,“我已经几十年没被人称作小姑娘了。祖师爷,您是不是找到了什么线索?”
虞承南:“何以见得?”
郑秀秀:“您应该不是坐以待毙的人,也不会弃我们于不顾。”
“我当然会。”虞承南把手里的书翻到下一页,平和地谢绝搭话,“徒孙自有徒孙福,我老咯,管多了也不讨好。”
郑秀秀也不生气,赔笑两声,“我猜祖师爷会第一个写出道悟。”
虞承南翻下一页,没理她。半晌,他喃喃低声:“我六道缘浅,跟我亲近之人都没有好下场,哪怕是一条狗。”
“祖师爷什么形象,弟子活了这几十年自有判断,能为祖师爷挡灾,是弟子的荣幸。”郑秀秀说完行了个大礼,招呼跟着她的三个年轻人,准备离开。
“我的一举一动都在你们眼里,这点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虞承南没抬头,目光扫着书页上的字,“清早我去了哪里,你不会不知道。”
郑秀秀思索片刻,“谢谢祖师爷提点。”
虞承南却抬起眼,目光扫过跟着她的那三个人,“言谢尚早,好好活着,别给我拉仇恨。”
再外围的人却听不见他们的谈话。
“唉!别为这种事分心了,赶紧去后殿再看看,说不定有线索。”旁观的人拉着同伴离开,其余人也三三两两地悻悻散去,继续寻找线索。
那本线装书盖回白皙中透着苍白的脸颊,风偶尔掀起书页的一角,藤摇椅的“吱呀、吱呀”的响,渐渐压过了远去的说话声。
从始至终,不见李娇山三人。
那些人不知道,李娇山正躲在西北角院子外、假山旁边的树丛里。
这里视野绝佳,既能看清院门的动静,又不会被人发现。
此刻他望着院里种着的那棵老柿子树发呆。柿子树枝繁叶茂,枝头挂着几个橙红的柿子,沉甸甸的,压得枝条微微弯曲。
他蹲了两个小时,三个人出现在附近。
第一个慢悠悠地从远处的月洞门走过来,脚步表演路过有些刻意,甚至不像在找线索,像闲逛过来的。
边走边打量着周围的景致,眼神看似散漫,却时不时往院子里瞟。
第二个人更刻意,大冬天的,手里拿把折扇,面色冷沉,目光却警惕地扫过四周。
一看就是个被派出来查探的糊涂小兵。
第三个人他认识,住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边明。
李娇山给他的表演打9分,满分10分。
很自然的漫不经心,可当他路过院门口时,眼神却骤然一凝,精准地落在了院门右手边的柿子树根部。
那目光停留了不过一瞬,便很快移开,仿佛只是随意一瞥。
如果不是提前知道树底下的猫腻,李娇山也很难看出他的问题。
直到日头高升,李娇山看时间差不多了,再没有别人走得那么近,才撑着腰起身,从假山后方的狗洞旁钻了出来。
然后,踩到了一坨软乎乎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