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承南的指尖仍旧停在钟腹那处看似寻常的暗色空白处。
不是风化,也不是损毁,而是被某种超越自然的力量,精确地抹去了咒纹。
“少了咒引。”他说,“钟声为媒,符咒为引,震荡生灵魂魄,强摄离体,再行驱、引、散、锢之术。”
“听上去,又是一个阴损的咒式啊。”山顶的风愈发急了,李娇山缩了一下脖子,“就像一个威力巨大的机关,少了最后触发的那一下。”
“昨夜钟响,应该是这口钟被触发,但仅仅启用了前半段的咒。”虞承南低头回想着,“我说这钟声这么不同寻常。可法器少了关键的咒引,还强行启动招了这么多人,不懂他要干什么。”
“可不是嘛,流叶姐说她光听见钟声的起调都觉得整个世界颤了一下,要不是壮壮……”可能怕勾起白流叶伤心,李娇山适时地止住话头。
“嗯?!”下一秒,他差点原地起跳,“祖师爷你半夜就回来了!?还听见了钟声?!还没事?!!”
虞承南:“你冷静一点。”
白流叶本来一双泪又涌了上来,此刻抱着一双手,红着眼眶瞪他们,“他又不是第一次没事,大惊小怪。我的壮壮……”
“其实……”虞承南闪烁目光,纠结要不要往下说。
“我们现在敲它,会发生什么?”糖水指了指那口铜钟,“试试吗?”
李娇山倒吸一口凉气:“这可不兴试啊!”
阳光升高了一些,铜钟泛着沉郁的暗金色光泽。
古老的纹路清晰可见,仔细看去,钟腹那片过分平滑的空白同样清晰可见。
“不过,现在不是亥时,也许不会触发死亡机制?”李娇山咽了一口唾沫,抡圆膀子跃跃欲试。
“你不如仰天长啸问你白大佬。”白流叶没好气道,“还有你做什么伸展动作,打算用手敲?”
她说着很随意地、像拎起一件衣服般,抓举那根沉重的钟杵。
然后,在李娇山骤然收缩的瞳孔倒映中,往前一推。
杵端撞上钟腹,发出的一声极其饱满又短促的爆响。
紧接着,声音的核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掌猛地攥住、压缩。
所有的震动与声波并没有向外荡漾,而是被一股恐怖的吸力向内拉扯,以至于钟声甚至没传出山尖的范围!
洪亮的声音就如同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墙壁,被猛地吸了回去!又被强行拽向钟腹那片平滑的空白处。
巨大的铜钟表面,古老的符文纹路亮起暗红色的流光,随即疯狂向内坍缩、旋转,在钟口形成一个肉眼可见的、幽深的涡旋。
钟杵从白流叶手中松开,在半空一前一后地摇摆。
虞承南站在原地,胸膛几不可察地起伏了一下。
他上前一步,平伸手掌,掌心稳稳地、完整地贴在了冰凉的铜钟表面。
闭上了眼。
铜钟里反馈出不容易察觉的鲜活的生气,那是活人的气量。
这种感觉源于白越寒储存在他体内的气量,它们带着他感知。
但里面没有人的气息,准确的说,没有吞掉人的灵魂。
“它没有吃人。”虞承南轻声开口。
“谁也没说它吃人呀。”李娇山说着一顿,“哦,你说昨夜那些人,那也不代表他们还活着呀。”
白流叶微蹙着眉,目光在铜钟和虞承南之间来回逡巡。
她上前半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带着一种猎人审视蛛丝马迹般的锐利,混杂着不容闪躲的探询,“你知道了什么?是不是壮壮还没有……”
“它在养气量。”虞承南再抬起头时,目光如电,刺向沉默的巨钟,眼里莫名的多了一抹认定,又回到之前处变不惊的状态。
他掏出口袋里的手机,这几天没怎么用过,电量还算足,对着铜钟,从各个角度拍了一遍,尤其把雕刻着咒纹的一面拍清楚。
“不够现代化,没有打印机。”虞承南可惜道,抬手示意他们也拍。
几人照做,白流叶问:“怎么?”
“打印出来,中午直接贴书卷上,省事。”虞承南收好手机,“到时候还得临摹一遍。”
李娇山:“……”谁懂啊,我家祖师爷真的像现代人。
“没有咒语,纯画?”糖水半信半疑,“角度、长短什么的,很容易偏离正确版本吧,能踩到分嘛。”
“难说,看小寒豆的标准严不严了。”
虞承南突然转头盯着糖水。
后者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这两天没减肥,又瘦了?”
“你这几天话好少。”
“是啊,我也觉得。”李娇山也认同。
“有家室了。”糖水说出几分过来人的通透,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要做成熟男人。”
“……”
“下山。”虞承南略过这个话题。
没走几步,他又回过头,“对了,早上不要回院子里。”
他说话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为什么?”李娇山惊疑不定地问,但是没得到答案,望着祖师爷离去的背影,他只好嘟囔,“好嘛好嘛,你最大,你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