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承南倒不是不想告诉他们,只是懒得花时间解释昨天离开他们之后发生了什么。
而且,等真的确认了早上发现的端倪之后,再跟他们说也不晚。
今天从冰原上离开,鼻息被经卷、杂书,还有一些疑似法事用的旧物的杂乱气息裹住。
睁眼后,他发现自己回到了琼笈楼。
时间似乎到了他被恶鬼撕裂的第二天清晨。
天色未明、晨光熹微,整个道观还沉浸在钟声余悸后的死寂里。
虞承南打算回西北角的院子里找李娇山三人。
刚到小院,东方的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
进院门右手边的老柿子树枝叶寥落,在地上投下稀疏扭曲的影子,叶片落在他的头顶。
他站在自己屋门前,目光却似不经意地,落向李娇山住的房间。
这群被带进来的人之中,有几个在暗中虎视眈眈盯着他,保不齐他死了,会对那三人做什么不利的事。
虞承南轻悄悄走了过去,隔着门,听见呼噜和绵长的沉睡声。
三个人凑不出一点心眼,他想。
或许人太多了,反而给人一种安全的假象。
他从门外开始,仔仔细细检查起来。
门是再寻常不过的普通木门,漆色斑驳,门槛陈旧。
但他的视线,在门框内侧下方,离地约三寸、紧贴墙根的一个极不起眼的角落,停住了。
那里,青砖的色泽似乎与周围有极其微妙的差异,跟灰尘堆积的灰黑不同,那是一种更沉黯的暗褐色,像渗入砖石肌理。
这让虞承南想起在古楼三楼找到的嵌入底板里的那根头发。
纹理线条极其细弱,勾勒出一个不到指甲盖大小的、扭曲的符号。
它被巧妙地绘制在砖石天然的纹理凹陷处,又被薄薄的浮尘半掩,如果不是虞承南事前猜测到有人会对里面的人不利,先存了警惕之心,绝对不会察觉到。
引渡咒。
一种相当阴诡的辅助符咒。本身不具备直接杀伤力,但它像一个中转站,一个延迟触发的机关。
它能将某种符或咒的力量在一定范围内引渡到指定的地方,比如这扇门。
再设定特定的触发条件,比如,某个时间,某个人的踏入,或者另一道指令的激活,才会将力量释放,传递给最终的目标。
咒还没激发,也不会引来鬼怪。
施咒者费尽心机,将这样一个咒文藏在如此隐秘之处,心机之深。
虞承南不动声色,回想在古楼的经历,估摸着范围,先在院子门口用了显咒符。
除了引来一团雾气和一只鬼影,其它什么都没有。
他仔细记了两者出现的范围,又走进院子,就在院门的位置掏出一张空白的黄符和一根朱砂笔,在符上写下樊文“显”字。
幽蓝的火苗顿时燃起,雾气、鬼影和地面上微弱的线条一同显现。
引渡咒只能在特定的范围使用,要引发的符或咒与它切不断联系。
等周围回归平静,虞承南顺着刚才观察到的那些纤细的“丝线”,如同蛛网,悄无声息地蔓延过地面,穿透砖石的缝隙,最终,全部汇聚向院子中央的老柿子树底。
他走到树下,脚边有一截裸露在地表的树根。
第三遍,气量探入地下,雾气在地表漫出浅浅的一层,就像舞台上干冰即将用完的薄雾。
鬼影的尖爪在地下挠着树根,虞承南耳朵尖动了动,转头朝李娇山住的屋子看了一眼,很快又收回目光。
挠刺的刮擦声中,似乎夹着一丝拖沓,两道声响来自不同方向,一道远一点。
树根下约二尺深的泥土里,虞承南透过气量感受到了一点浓烈的什么。
被层层土石和腐朽的根须包裹着,正以一种缓慢而稳定的频率,微微搏动。
如同一个沉睡的、邪恶的心脏。
是爆破符。
而且是经过特殊炼制的、附着强烈阴秽气息的品种。
鉴于怪潭的特性,应该是从外面带进来的。
一旦被引渡咒触发引爆,其破坏力足以掀翻半个院落。
更致命的是,爆破时剧烈扰乱的灵气和迸发的阴秽之气,在道观这种本就气息复杂、且有“东西”被唤醒的环境下,就像黑夜中的烽火,会立刻吸引来在暗处骚乱的鬼影。
虞承南画了一道熄灭符,用气量裹着注入地下,在鬼影露出地面,扑向他的刹那,收敛气量,翻身出了院子。
在他不在的时候,那些人果然坐不住了,精心布置了这个局。
目标明确,直指他同院的三个同伴。
手段狠毒,不仅要杀人,还要借爆破引来鬼怪,毁尸灭迹,甚至可能引发更大的混乱。
清晨的时候,虞承南没有惊动任何人,反而像一抹幽灵,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西北角的小院,随便找了个没人的有井的院子。
直到天完全明亮,现身在炊云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