务星观,夜色沉沉地压在窗外,子时开始,所有灯烛都熄了。
泼墨般的浓黑裹着山风的凉意,顺着窗棂的缝隙渗进屋子。
一同渗进来的,还有一声清远的钟鸣。
紧接着,又一声。
夜风卷着钟响撞在窗棂上,震得糊窗的绵纸微微发颤。
如钝斧劈开凝固的夜。
屋子里,白流叶三人仿佛瞬间被冻住。
惨白的月光映出李娇山骤然僵住的脸,糖水抬手托住他的下巴,按了回去。
“卧槽!北窗声真指的钟声啊?流叶姐,你没听错!”李娇山紧着吐出的气放低了声音,生怕被钟听见似的。
虞承南的怀表在他手里,亮着一圈黯淡的荧光。现在已经十一点零五了。
“过亥时了啊,都跨进子时了,怎么还在响!?
钟声还在持续,不紧不慢地敲着。
本该万籁俱寂的道观里,钟的轰鸣穿透窗棂,比刚开始的时候要重许多。
一下、两下、三下……声音穿透木门,在不大的房间里震荡。
窗纸被风扯得噗噗作响,李娇山下意识地攥紧了糖水的衣角。
“你说壮壮一中招很快失去了意识,对吧?”糖水向白流叶确认。
“恩,时间过了,我们应该不会中招。”白流叶眼下泛着两双极淡的光泽,前面为壮壮哭狠了,“我哥疯了,连自己人都不放过,壮壮……”
糖水:“希望我们能活到最后吧……”
两人把床让给了唯一的伤着心的女生,白流叶没心思跟他们瞎客气,蜷缩在床上,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哭不出声,又咽不下去。
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濡湿了枕巾。
钟声从夜晚一直荡到天明。
不知过了多久,啜泣声渐渐低了下去,响起绵长的呼吸。
翌日。
艰难熬了一夜的众人陆续炊云庖用早餐。
鸡蛋炒隔夜米饭,混着油渣青菜米粉的气味,浓郁地糊在鼻端。
白流叶盯着一双肿泡眼,满身的从容多了些疲惫。
低语声嗡嗡地响,像一群受惊的土蜂被困在瓦瓮里。
“……响了整宿,到太阳出来了才停,我一夜没睡。”
“不是有人说山上都没钟杵嘛,而且北窗难道指的不是面朝北面的窗户?怎么大家都听见了,还都没事?”
“没事还不好啊。这什么地方?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好些人青灰里泛着熬夜后的黄,眼底下挂着浓重的阴影。
白流叶垂着眼,看着碗里勉强映出自己模糊倒影的汤底,对周围的议论恍若未闻。
直到某个格外尖细的嗓子带着哭腔冒出来:“汪师兄那屋,还有隔壁薛师兄他们,早起就没见着人影!凑到处都找了,哪儿都没有!连薛监院都急坏了!”
喧哗声骤然大了一瞬。
“这么说起来,我师妹一大早也没见人影,我以为她早起练功呢,到现在没来!”
更有甚者,扔下筷子就往外跑。
熠星顶的三大长老倏忽从长腿凳上站了起来,凳子腿在青砖地上刮出刺耳的锐响。
“去找!分头去找!这么大个道观,还能飞了不成?”其中一个声音发颤,却强自镇定,“也许……结伴去山上了。”
“对对,快找去!”
“不用了。”
白流叶单手托着额头,眉心紧皱着,声音有些轻飘飘的,却压过了所有嘈杂。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掠过一张张骤然转向她的、写满惊愕和不解的脸。
“他们没了。”
四个字,平平常常,像在说“米粉凉了”。
刚还让人去山上找人的长老手指哆嗦着指向白流叶:“你……你胡说什么!?”
白流叶没再看他,也没看任何人,重新低下头,拿起筷子,轻轻拨弄着碗里的青菜,挑起一粒指甲盖大小的油渣。
她淡淡地将昨天所见又说了一遍,提到壮壮又忍不住眼眶泛红。
低语声再次窸窸窣窣响起,比之前更加混乱,夹杂着抽气、质疑和极力压抑的恐惧。
“亥时勿听北窗声,‘北窗’究竟是什么意思?”长老们面面相觑,都在对方不解的神情中跌坐回凳子。
“不行,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其中一个再次下命令。
殿宇、厢房、没人居住的偏院、各处林子,但凡能想到的地方,都被三五成群、面色惶惶的人们翻了个底朝天。
那二十多人像水汽一样蒸发得干干净净,没留下任何挣扎或离开的痕迹。
等到出去找人的一群人回来,炊云庖的人也讨论出究竟什么是“北窗声”了。
从那些人居住的屋子来看,“北窗”指的不仅仅是门窗,而是道观后方,山尖的所在。
正北方。
但凡屋子里有面朝那座山的窗户,里面的人全中招了。
剩下的几个应该是跟壮壮狗一样,晚上起来上厕所或者干什么,被带着看见了那座山,一起走的。
虽然人多,但一出事就成堆成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