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散了吧,千万记住,晚间没事别出门。”
薛仲昇走到屋外,对聚集在这里的所有人说。
毕竟从晚上七点开始,一直到凌晨三点,都有规矩提及的不能做的事。
这会儿已经晚上七点多了,薛仲昇千叮咛万嘱咐,让大家不要在外逗留,尤其不能去主殿南侧的院墙。
大通铺在那儿,所以没人敢去住。
至于其他朝南的墙,让大家小心为上,能不靠近还是尽量别靠近。
排除朝南的其他院墙这事,还要感谢某个粗心大意的弟子。
那人头一天八点多睡着的,过了亥时,九点多起床尿尿,眯着眼就从院子靠难的围墙走了过去。
等反应过来踩了“地雷”,原地站着哭了半小时,愣是没敢动。
直到把附近三十多号人全哭醒,大家合计应该不会出事,那弟子才哆嗦着爬出了墙体投下的阴影范围。
给薛仲昇气的,直说熠星顶的尖子真是黄鼠狼下耗子,一窝不如一窝。
大约想起这位一战成名的后生的事,薛仲昇叫了几个还算沉稳的,分批把人带回各院。
晚上九点,薛仲昇的弟子薛青刚结束一局单机游戏,电量告急,他骂骂咧咧地退出,手一甩,把手机扔到墙上。
没电的手机不如脚上的臭袜子。
在怪潭里待了这么多天,一想到接下去只会更无聊,蹬脚踢床板出气。
一股尿意适时地涌了上来。
他趿拉着那双发酸的臭鞋,鞋底全是冰冷的湿意。
别人都在观里找了鞋子换,只有他,因为小脚趾根的鸡眼,轻易不能穿鞋,不然就会磨出血。
薛青拉开房门,屋檐下挂着一盏红灯笼,月光在地面铺了一道鲜红。
然后,他看见隔壁的房门也开着。
师兄薛陈海侧对着屋里泄出的暖黄灯光,直挺挺地站在门口,面朝着与他和厕所相反的方向。
薛陈海跟往日一样,到了晚上还穿着整齐的练功服,一动不动,侧脸在月光和灯光的交界处,呈现出一种石膏像般的僵硬。
“师兄,你也放水啊?”薛青下意识地叫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有点干巴。
薛陈海毫无反应。
“师兄?”薛青走过去,“不至于吧,师父管得紧,我就剩晚上的时间放松一下了,值得你生气么,真的是。”
“喂,海哥?”
薛青的手搭上薛陈海肩膀,从他身体侧面探头过去。
薛陈海的眼睛睁得很大,直勾勾地望着远处黑魆魆的山影,瞳孔里映着一点微弱的月光,却空洞得没有一丝神采。
尿意被一种莫名的寒意压下去几分。薛青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触手冰凉,而且肌肉紧绷着。
“师兄,你没事吧?”他又问,心里有点发毛。
薛陈海的身体,随着他的拍动,极其缓慢地、像是生锈的齿轮开始转动一样,向前迈出了一步。
不是朝着厕所,而是朝着院子外。
动作僵硬、拖沓,仿佛每抬一下腿都要耗尽极大的力气,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性。
“喂!”薛青真有点慌了。他默念了一遍规矩,没有踩雷啊。
眼前的景象不像开玩笑,他下意识跟着薛陈海走出小院月门。
“海哥你什么得梦游症了,我给你驱一驱魇?”薛青紧紧跟着,免得师兄出事。
几乎就在他跨出门的同时,第一声钟响,从极高的地方落了下来。
“当——”
声音沉得很,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沉重的八音盒,缓缓在夜晚静谧的上空打开。
薛青听人说过,道观的山尖有一口古铜钟。
可别人也说了,没有钟杵。
汗毛炸开的同时,第二声钟声响了。
“当——”
这一声,似乎更近了些,或者说,更黏了些,敲得他两耳嗡嗡地响,脑袋有些发晕。
薛青的脚步不自觉地顿了一下。
那声音并不刺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他脑子里残存的那点没游戏玩的烦躁,退潮般倏地褪去,留下一片空茫的沙滩。
他猛地眨眨眼,视线有点失焦。
出了院子,月光亮了些。
钟声并未停歇,又一声,节奏均匀得诡异,像某种深沉的召唤。
附近影影绰绰,薛青瞧见四五个身影,跟他师兄一样——
姿态缓慢、拖沓,如同提线木偶,朝着同一个方向,那座在月光下勾勒出尖耸轮廓的山峰,在默默移动。
沙沙的脚步声,混在绵延的钟声里。
这绝对不正常!
薛青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想大喊,想叫醒这些人,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那连绵的钟声似乎有重量,压住了他发声的冲动。
心跳得像擂鼓。他彻底明白了,这绝不是普通的梦游,那钟声有问题!它能让听到的人失魂!
就像铜镜!
恐惧像冰水一样浸透了四肢百骸。
薛青猛地回头,想跑回院子后屋找师父。可就在转身的刹那,一股更加宏大、更加难以抗拒的音浪笼罩了他。
钟声,似乎就在头顶炸开。
震荡进骨骼、胸腔,灵魂里……
他感到比先前更加强烈的眩晕,眼前的景象开始旋转、模糊。
缓慢行走的背影,清冷的月光,黑黢黢的山影,都扭曲成了朦胧的色块。
脑子里最后一点逃跑的念头,被一丛丛的音浪轻而易举地碾碎。
彻底空白。
意识即将涣散的当下,薛青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平静。
好困。
身体里却涌动着一股无法解释的、朝圣般的向往。
山在那里。
钟声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