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须去!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自己动了起来,迈开脚步。
步伐变得和薛陈海、还有刚才看到的那些人一样。缓慢,拖沓,每一步都踩在钟声的节拍上。
视线里,只有远方月光下清晰起来的山尖轮廓,那轮廓随着钟声微微震颤,在呼吸和召唤着他。
队伍缓缓移动,即将没入前方更浓密的树影。
薛青残存的最后一丝模糊感知里,隐约觉得,山路上的人,好像又多了一个。
从哪个院子里出来的?是哪个倒霉蛋?
他已经无法思考。跟着,一步步,走向那钟声的源头。
他加入了他们……
西北角的小院子里,白流叶叼着一颗在院子里采的熟透了的柿子,从屋子里出来,嘴里嘟囔着:“壮壮,你吃了会拉肚子,生气也不行。”
“哎呀我都到门口来了,我就吃吃一颗,我保证。”
刚在檐下的长木凳坐下,就见院门口走过一道身影。她认出来,是跟高望望要好的女伴。
“喂,你去哪儿?”白流叶随口一问,对方还不理她。
白流叶吐掉嘴里的柿核,起身追到院子门口,“薛老古板叫你们别乱跑,没听见吗?”
女人的身影隐没在院墙投下的阴影里,还是不理她。
白流叶感觉她有点不对劲,别是着了什么门道,从背后偷摸过去,准备给她后脖子来一掌,弄晕了背回去再研究。
女人斜了个方向,朝院子外小树林的方向走。
白流叶追上去,在转弯的位置抬起手,迎面触到一片月晕。
“当——”
什么声音从头顶压了下来。
“汪!!!”
一声凶恶到极点的犬吠,如同烧红的刀子,猛地刺穿了粘稠的钟声帷幕!
白流叶只见一道飞掠过来的影子,她在零点零一秒的时间里认出是壮壮。
它速度快得惊人,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用尽全力,狠狠撞在白流叶身侧。
“噗通”一声闷响,白流叶被巨大的冲力撞得向后扑倒,一个屁股蹲坐在了地上。
“你干什么……”
埋怨咽在嘴里。
壮壮毛茸茸的脸上,褪了一切的困惑,眼神变得直勾勾的,嘴巴微微张开,像被抽走了生气。
它尾巴僵直地垂下,四条炸毛的腿迈出拖沓的步伐,直勾勾地往前走。
白流捂着漫出喉咙的哭声,爬起来忍住转弯追上去的冲到,回头跑回院子,跑进李娇山和糖水的屋子。
“别出去,外面有钟声,壮壮,壮壮中招了。”
她哭着说出刚刚发生的事,却给李娇山两人听得云里雾里。
“亥时勿听北窗声,亥时勿听北窗声……”
李娇山重复这句话好几遍,闭着眼比划手指头,“我们所有人住的房间都没有朝北的窗户,这是再三确定了的,到底怎么回事?而且你”
二十多人,像一群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沉默影子,在清辉流淌的山径上,朝着那座发出诡异钟鸣的山尖,幽幽地,坚定不移地走去。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错在碎石路上,显得分外孤寂,又分外统一。
队伍最末端的狗狗的影子即将没入山径浓影,某个隐秘的空间里,白茫茫的冰原上,一个人被无形的墙面封在原地。
呆呆的,望着旁边透出道观里情景的潭水,望着这一切。
这里没有阳光,也没有月光,一切的光线来源于冰原的白色。
望着水面的人,下半张脸是一道堪称完美的下颌线,清晰、利落,冷白如玉,非活人的莹润,而是一种接近瓷器的、易碎的质感。
下颌线之上,是截然不同的肤质。
没有皮肤肌理的过渡,只有一片……狼藉的“现场”。如同被暴力击碎后又匆忙拼合的艺术品。
细密、不规则的裂痕从左边脸颊蔓延至太阳穴附近,裂痕深处并非血肉,而是一种幽暗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虚无。
几片较大的“碎片”勉强维持着原位,边缘参差,彼此间靠着某种半透明、琥珀色的、粘稠如活物般微微蠕动的物质黏连着。
那物质偶尔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暗金光泽,像是凝固的时光,又像是某种非人间的手术缝合线。
这种皮肤状态是被某种超越物理的力量,比如鬼爪,狠狠抓握、捏碎后,又被另一种更强大的、冰冷而精密的力量强行修复的结果。
破碎与完整,毁灭与粘合,以如此诡异的方式共存于一张脸上。
他的眼睛,是这张破碎面容上唯一保持完整、甚至因此显得格外突兀的存在。
瞳仁深不见底,透过澄净的水面,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山径上那列沉默行进的队伍。
钟声仍在持续,浑厚悠长,穿过山林的屏障。
但对他没有影响。他的胸膛没有任何起伏,仿佛不需要呼吸。只有粘合脸部的琥珀色物质,轻微地脉动了一下。
他看着壮壮的脚步踉跄了一下,又立刻被某种力量调整回那种呆板的节奏。
直到队伍完全消失在山间,山径重新被月光和寂静填满,只剩下遥远的、逐渐与山风融为一体的残余钟鸣,他才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如同久未上油的机械。
“不要再做傻事了,你这样只会消耗我的力量。”
冰原上,响起熟悉的声音,熟悉到能唤醒虞承南尘封在久远岁月里的悸动。
正午时分,虞承南在最后时刻,听到自己喉咙里挤出不成声的痛吼,感觉灵魂像是被扔进了绞肉机,被那些引来的鬼怪疯狂撕扯。
预想中魂飞魄散的终极痛苦却没有出现。
相反,那时候的他感觉到的不是消散,而是坠入。
“越寒,你出来。”虞承南碍于小半边脸的破碎,没法正常说话,声音挤出喉咙,像裂开漏了风的碎白玉,“抱抱我。”
“我会的。”白越寒却没出现,不见其人,只闻其声,“但不是现在。”
良久,虞承南听见一声轻叹,只见水面上的景象又变了。
这次出现的也是观里的景象,但不在务星观,而是熠星顶。
一些生疏的面孔被困在一方不见边际的大阵中。
当然,也有几张还算熟悉,但叫不出名字的面孔。
他们,是被大家认为死了的人。
“回去吧。”白越寒说,“相信我。”
水里倒映出渐渐修复的面容,虞承南眼前亮起了刺目的炫光,下一刻,整个人被裹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