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龚醒的事还没查出个所以然,今天又没了二十多个人,恐惧和惊疑在人群中散漫开。
就在这时,门外,清晨略显清冽的光线涌进来,勾勒出一个高挑的身影,逆着光,面容裹在光里。
那人身形高挑,步态间带着一种与尘世脱节的绰约韵致,如同一道不该存在的虚影,在日光的映衬下,静静立在了门槛之内。
他站在门槛外,停顿了一瞬,才抬脚,迈了进来。
所有的声音,再一次,戛然而止。
几十道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死死钉在那个身影上。
虞承南。
本该已经被恶鬼撕毁全身、里里外外都死了的人。
虞承南走得不紧不慢,脚步近乎无声。
光线随着他的移动,一点点描摹出他的轮廓,他的面容。
是一种接近某种玉石或冷瓷的、缺乏生命温度的白。他原本肤色就偏白,此刻这种白却透出一种异样,唇色淡薄。
但那双眼睛……可凳云端,微微展露笑意便弯成月牙,亦可游于人间。
他径直走到一张空着的长条凳边,坐下。位置离白流叶不远不近。
什么欢迎、关心、庆幸、不可置信、害怕,在这一刻里只有一片沉默。
虞承南拿起碗,盛了一碗米粉。
手指修长稳定,动作从容。寡淡的汤水注入粗瓷碗的声音,在死寂的斋堂里清晰得刺耳。
震惊持续的时间,其实比虞承南预想的要短促。
或许是接连的诡异事件早已绷紧了众人的神经,或许是那二十多人的消失提前透支了惊骇的额度,又或许,是他身上那股过于异常的平静稳住了他们的心态。
众弟子很快移开目光,不再看他,至少不再正眼看他。
他成了一个被默认的异类。一个怪物的归来,在更大的恐怖阴影下,似乎也变得……可以接受了。
早饭在一种近乎麻木的匆忙中结束。
碗筷被丢下,发出零乱的磕碰声。
大家自发组成十多组,像被鞭子抽打的陀螺,目标并不明确地散开,涌出炊云庖。
开始新一轮的搜找。
“祖师爷,你真的回来了。”只有李娇山敢提这茬。“祖师爷,昨天晚上……”
“我都知道了,等我吃完了,去趟山顶。”虞承南又盛了半碗米粉,他答应白越寒要乖乖的。
从好好吃饭做起。
虞承南面无表情地吸溜完,连汤也喝干了,放下碗,露出一个没扬起嘴角的苦笑。
他起身,后面的尾巴们也跟上。
穿过道观,第二次踏上通往山尖的陡峭石阶。
短短的一两天时间,石阶更加湿滑,布满青苔。
越往上走,光线越是晦暗,空气中弥漫着陈年落叶腐烂和泥土的气息。
山顶那块不大的平台被杂草包围,其间卧着残破的石基。
那口巨大的铜钟仍旧悬挂在仅存的、歪斜的木架下。
钟身布满暗绿色的铜锈和岁月的斑驳,巨大,沉黯,像一个沉默的巨兽匍匐于此。
几人的目光直接落在钟身外的半空。
那里,原本空空如也的悬挂处,多了一个物件——
钟杵。
不是常见的硬木钟杵。
那是一根约莫一米五长、碗口粗细的金属杵。颜色深沉,非铜非铁,表面并不光滑,布满了复杂的人工镌刻的凹陷线条。
那些线条蜿蜒扭曲,彼此勾连,构成一种古老而诡异的图案,在透过枝叶缝隙的稀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哑光。
对虞承南来说不难辨认,“不是简单的钟杵,是法器。”
他走近几步,没有触碰,只是凝神细看。
凹陷的线条深处,那些符文的核心流转着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暗芒。笔画结构,走势韵律,带着一种勾魂摄魄的邪异力量感。
“娇山,你来掌掌眼。”虞承南已经由头至尾地瞧了一遍。
李娇山也学他的样,两手绑在身后,不碰钟身,细细地观察着纹路,“嘶——好像——报告祖师爷,我没看出东西来。”
虞承南:“你觉得这上面的纹路像什么?”
李娇山:“画了一头远古神兽?”
虞承南一顿,走远两步,“还真有点像……”
这话一出,给李娇山高兴的,兴奋地瞪大了眼睛等夸奖。
从前李道源一直说他没天分,他从不自惭形秽,明明是千里马不遇伯乐。
果然,祖师爷这般人物,是金子都会被他淘出来闪闪发光的。
“不如,你换个思路。”虞承南说。
糖水噗呲笑了,白流叶不留情面地“切”了一声。
李娇山:“祖师爷……”
虞承南不再跟他们卖关子,指着某处纹路汇聚却空白的位置,“这是引魂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