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云熙看着他起初只是肩膀细微的颤抖,却没有声音,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呼吸。
他抬手,轻轻抚摸着时青的后颈,指尖穿过他的发丝。
然后,时青松开了抱着文件袋的手,将那个泛黄的信封塞进谷云熙手里,动作近乎急切,手指冰凉而颤抖。
“你……你看……”他哑着嗓子,几乎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谷云熙接过信,小心地展开那几页泛黄的信纸。借着小夜灯昏黄的光,娟秀又颤抖的字迹跃入眼帘——
“平平,我的孩子:
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妈妈可能已经不在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这三个字,我在心里说了千万遍,却从没有勇气站在你面前,亲口对你说。
我不是个好妈妈。从你很小的时候开始,我的世界就是破碎的。有时候,我会突然觉得所有人都在嘲笑我、想要害我,包括你爸爸,也包括……你。
那种感觉太可怕了,像被黑色的潮水淹没,喘不过气。我会尖叫,会砸东西,会说出最恶毒的话。可每次清醒过来,看着你躲在角落里害怕的眼神,我的心就像被刀一遍遍割开。
你还记得吗?你六岁那年生日,我给你买了一个小小的奶油蛋糕。你高兴得眼睛都亮了,可我刚把蜡烛点上,突然又觉得你要嘲笑我,笑我连个像样的蛋糕都买不起……我把蛋糕摔在地上,还打了你一巴掌。你吓坏了,却没有哭,只是缩在墙角,小声说‘妈妈别生气’。
那一刻,我恨透了我自己。
我试过吃药,试过看医生,可那些药让我昏昏沉沉,像个行尸走肉。我不想让你看见那样的妈妈。我不想让你长大后,想起妈妈,就是一个歇斯底里的疯女人。
所以,我选择了离开。
和爸爸离婚,把你留给他,是我这辈子做过最痛苦、也最自私的决定。我以为那样对你好——跟着一个情绪稳定的爸爸,总比跟着一个随时会失控的妈妈强。我天真地想,等我病好了,等我变成一个‘正常’的妈妈,我再回来接你。
可我错了。
离开你们之后,我的病没有好,反而更重了。我常常梦见你,梦见你小小的身影,站在空荡荡的楼梯拐角,等着永远不会回来的妈妈。每次醒来,枕头都是湿的。
后来,我遇到了喻先生。他年纪比我大很多,但对我很好,愿意带我来瑞士治疗。我想,也许换个全新的环境,忘记所有过去,我真的能好起来。我跟他结婚了,改了名字,努力扮演一个‘正常’的妻子。
可我骗不了自己。我每天都在想你。想你长多高了,想你有没有好好爱长大,想你……还记不记得妈妈。
我知道你爸爸出事的消息时,正在医院里。那天我刚好清醒一些,护士给我看中文新闻,我一眼就看到了他的名字。我疯了似的要回国,被医生和喻家的人死死按住。他们说,你现在回去也晚了,孩子已经找不到了。
找不到了。
我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从那以后,我时好时坏。好的时候,我会坐在疗养院的窗边,看着阿尔卑斯的雪,想象你长大的样子。坏的时候,我会把房间里的东西都砸烂,对着空气尖叫你的名字。护士们都说,时女士又在发疯了。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不是发疯。我只是太疼了。
平平,是我这些年一点点攒下的,它很干净,和喻家没有关系。
可它太少了,无论如何无法弥补我对你的亏欠。
密码是你的生日——原谅妈妈,只能用这种方式记住。
妈妈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最大的错,就是以为离开是对你的保护,却让你一个人承受了那么多。我不求你原谅,我甚至不配被原谅。
但我求你,好好活着。
找一个真心爱你的人,建立一个温暖的家,不要像我一样。要平安,要快乐,要在阳光下大笑。
如果……如果你愿意,偶尔想起妈妈的时候,不要只记得那个歇斯底里的疯女人。也请记得,很久很久以前,在你还是个小婴儿的时候,妈妈曾整夜整夜抱着你,哼着走调的歌,觉得你是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我爱你,平平。
从你在我身体里生根发芽的那一刻起,直到我生命的最后一息,这份爱,从未改变。
只是妈妈太笨了,太病了,不知道该怎么去爱。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永远爱你的妈妈 时蘅”
谷云熙的手指在信纸边缘收紧,纸页发出细微的脆响。
他抬起头,看向时青。
时青不知何时已经抬起了头,正望着窗外那条在夜色中冷冽发光的雪线。眼泪无声地从他眼眶滚落,顺着苍白的脸颊滑下,在下巴处汇聚,滴落,打湿了衣襟。
没有啜泣,没有呜咽,只是安静地流泪。像一座沉默的雪山。
谷云熙的心像被那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去擦时青的眼泪,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对待易碎的瓷器。
可是越擦越多。
温热的液体源源不断地涌出,浸湿了谷云熙的手指,也浸湿了时青的睫毛、脸颊、脖颈。
他哭得那么安静,那么汹涌,仿佛要将过去二十多年积压在心底的所有委屈、恐惧、不解、渴望……全部通过眼泪冲刷出来。
谷云熙再也忍不住,他将信纸小心地放在一旁,伸出双臂,将时青整个拥进怀里。
“对不起……”谷云熙的声音也在颤抖,喉结滚动,“我来得太晚了……如果我能早一点找到你,如果我能……”
“不是你的错。”时青终于开口,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鼻音,眼泪蹭在谷云熙的颈窝,湿热一片,“不是……谁的错……”
他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我只是……我只是不知道……”
“不知道她也爱我……不知道她病了……”
“我以为她不要我了……我以为我是累赘……我以为……”
他说不下去了,只能更深地把自己埋进谷云熙怀里,像个终于找到避风港的孩子,放任自己嚎啕大哭。
这一次,不再是安静的流泪。他终于哭出了声音——压抑的、崩溃的、仿佛从灵魂深处撕裂开来的哭声。
那哭声里有太多太多的委屈,太多太多的不解,太多太多迟来的释然和心碎。
谷云熙紧紧抱着他,下巴抵着他的发顶,任由他在自己怀里哭到脱力,哭到声音嘶哑,哭到只剩下身体本能地抽噎。
他一遍遍抚摸着时青颤抖的脊背,一遍遍在他耳边告诉他——
时蘅爱他,谷云熙也爱他。
很多人都爱他。
不知过了多久,时青的哭声渐渐弱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最后只剩下身体偶尔的颤抖和急促的呼吸。
他哭得太久,太用力,几乎耗尽所有力气,只能靠在谷云熙怀里,眼皮沉重地耷拉着,脸上泪痕交错,狼狈不堪,却又奇异地透出一种彻底宣泄后的干净。
谷云熙没有松开他,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然后拿起旁边小毯子,轻轻盖在他身上。
时青的意识在极度的疲惫和情绪的释放后变得模糊,但他还是挣扎着,用最后一点力气,伸手攥住了谷云熙的衣角。
像怕他离开。
谷云熙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