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谷云熙从噩梦中惊醒——他已经很久不做噩梦了。
梦里是时青背对着他站在雪线前,身形单薄得仿佛下一秒就要被风吹散。他想跑过去抓住他,双脚却像被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
醒来时,枕边是空的。
谷云熙的心脏猛地一沉,翻身下床,冲出卧室。
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月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然后他看见了——时青穿着单薄的睡衣,背对着他坐在客厅的地毯上,面对着窗外沉睡的城市。
像小时候那样,像曾经把自己塞进角落里一样,双臂环抱着自己,下巴抵在膝盖上。
谷云熙的脚步停住了。
他看见时青的肩膀在月光下微微起伏,也许他在哭,也是只是发抖,他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谷云熙站在那里,不知道该不该上前。
上前了,说什么?做什么?拥抱他?可时青此刻蜷缩的姿势,像一只受伤后本能退回巢穴深处的小兽,任何触碰都可能被理解为侵犯。
不过去,就这样看着?看着他的爱人独自在深夜里消化那些庞大的、足以压垮任何人的悲伤?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月光在地板上缓慢移动。
最终,谷云熙转身去了厨房。
他热了一杯牛奶,走回客厅时,时青已经不再发抖了,只是依旧保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望着窗外,听到他的脚步也没有回头。
谷云熙没有靠近那个角落。
他在距离时青几步远的沙发旁坐下,把牛奶杯放在两人之间的地毯上。
“喝点热的。”他说,“会舒服些。”
时青没有动,也没有回答。
谷云熙也不再说话,他就这样坐在那里,和时青一起,面对着同一扇窗外的夜色。
夜风吹过,窗帘微微拂动。
不知过了多久,时青终于动了。他伸出手,指尖碰到温热的牛奶杯,停顿了一下,然后端起来,小口小口地喝。
谷云熙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月光勾勒出时青侧脸的轮廓,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湿意。
喝完牛奶,时青把杯子放回地毯上,动了动想起身,但最终没有离开那个角落。
又过了很久,久到谷云熙以为时青快要睡着时,他忽然听见一个很轻、很沙哑的声音:
“……谷云熙。”
“嗯?”
“我是不是……很麻烦?”
这个问题问得那么轻,那么小心翼翼,谷云熙的心狠狠揪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回答:
“不麻烦。”
“那为什么……”时青的声音更低了,“你看起来……很难过。”
谷云熙喉结滚动。他该怎么说?说“我难过是因为我帮不了你”?说“我难过是因为我第一次发现自己如此无力”?
最终,他选择了一个更接近真相的回答:
“我难过,是因为你难过。”
角落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像叹息又像哽咽的声音。
然后,谷云熙看见时青终于动了,他慢慢松开环抱自己的手臂,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然后朝谷云熙走来。
月光下,他的脸苍白,但眼神不再是空茫的。
他在谷云熙面前停下,低头看着他,然后,跪坐下来,把自己整个埋进了谷云熙怀里。
谷云熙立刻收紧手臂,将他牢牢扣住。
时青的脸贴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我不知道怎么说……就是有点……害怕。”
“不是害怕。”时青很快补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玻璃杯壁,“就是……不知道会看到什么,那些钱……还有她。”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怕……我会失望,或者更难受。”
谷云熙抚摸着他的脊背,下巴抵在他头顶——是最常用的保护姿势,可以把这个年轻人整个圈住。
“不管看到什么,”谷云熙一字一句地说,“我都在。我们一起面对。”
时青抬头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红,但最终没有哭。
他只是点了点头,伸手,握住了谷云熙的手。
一周后,飞机降落在苏黎世机场。
走出航站楼,清冽干爽、带着阿尔卑斯山特有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与云港湿热的初夏截然不同。
天空是那种近乎透明的湛蓝,远处隐约可见连绵雪山的轮廓,在阳光下闪耀着圣洁而冷冽的光芒。
谷云熙提前安排的车辆已经在等候。车子沿着公路平稳行驶,穿过整洁有序的城市,渐渐驶入风景如画的山区。
最终,车子停在一栋掩映在苍翠松林间的现代风格公寓楼前。位置极佳,既能保证私密性,又拥有开阔的视野。
谷云熙拿出钥匙,打开顶楼公寓的门。
扑面而来的,是温暖的木质香气和一种久未有人居住、却又被精心维护的洁净感。
公寓面积不大,但设计感极强,线条简约流畅,巨大的落地窗占据了整整一面墙。
谷云熙走过去,“唰”地一下拉开了厚重的遮光窗帘。
刹那间,雪亮的光线涌了进来,几乎刺得人睁不开眼。
时青下意识地眯起眼睛,适应了几秒,才看清窗外的景象——
远处,连绵不绝的阿尔卑斯山脉横亘在天际,皑皑白雪覆盖着峰顶,在阳光下闪耀着钻石般璀璨、却又冰冷坚硬的光芒。
近处是青翠的草坡和点缀其间的、童话般的木屋,一条蜿蜒的溪流反射着粼粼波光。
纯净,壮阔,又带着一种远离尘嚣的、近乎神圣的静谧。
真的像他曾经随口描述的那样——推开窗,就能看见雪山。
时青站在窗前,看了很久,久到几乎忘记了呼吸。
直到谷云熙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喜欢吗?”谷云熙问,声音很轻,怕惊扰了这片宁静。
时青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回握住了他的手。
接下来的两天,他们真的像普通的游客,或者说,像一对来此隐居的情侣。
白天,谷云熙会开车带时青去附近的小镇闲逛。石板路,彩色的房子,橱窗里精致的巧克力和钟表,空气中飘着咖啡和新鲜面包的香气。
他们牵着手,漫无目的地走,偶尔停下来买一个冰淇淋,或者坐在路边的长椅上,看鸽子扑棱棱地飞起。
有时,他们会去徒步,沿着标记清晰的林间小路,一直走到能更清晰看见雪山融水汇成瀑布的地方。
空气冷冽清新,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除了风声、水声和彼此的呼吸,再没有其他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