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回到公寓,谷云熙会简单地做点吃的,或者叫附近餐厅的外送。
两人窝在柔软的沙发里,看一部老电影,或者干脆什么都不做,只是安静地依偎在一起,看着窗外的夜色渐渐吞没雪山的轮廓,只剩下几点孤星和山下小镇温暖的灯火。
没有工作,没有阴谋,没有无处不在的压力和窥视。时间仿佛被拉长,又仿佛静止了。
时青脸上的紧绷,在这种纯粹的、被全然接纳和陪伴的宁静里,一点点地松弛下来。
他依然话不多,但眼神不再那么空茫和锐利,偶尔看着雪山或溪流出神时,嘴角会不自觉地带上一点极淡的、柔软的弧度。
谷云熙并不催促,只是耐心地陪着他,给他空间,也给他最坚实的依靠。
他知道,时青心里还压着一块更重的石头。那是他此行的另一个目的。
第三天下午,他们去了苏黎世市中心一家历史悠久、以严谨和保密著称的私人银行。
在VIP接待室里,一位西装革履、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客户经理,验证了所有文件和身份信息后,带着他们走进了地下深处的金库区。
穿过一道道厚重的安全门,最终停在一排排冰冷的金属保险柜前。
“咔哒”一声轻响,其中一个保险柜的门缓缓弹开。
里面空间不大,只放着一个深棕色牛皮文件袋,封口处用火漆封着,上面印着一个陌生的家族徽记——想必是时蘅第二任丈夫喻家的标记。
“时先生,这是您母亲时蘅女士生前委托我行保管的,指定由您本人开启。”经理说完,恭敬地退后一步,将空间留给了他们,“我在外面等候。”
沉重的金库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空气里只剩下冰冷的金属气味和他们彼此的呼吸声。
时青站在保险柜前,看着那个孤零零的文件袋,手指蜷缩了一下。
谷云熙也起身,问道:“需要我出去吗?”
时青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拿起了那个文件袋。火漆覆在绳结上,解开绳子就可以打开。
他摇摇头:“可以……陪我一会吗?我有点害怕。”
他打开文件袋,里面只有一封信。
很普通的白色信纸,已经有些泛黄,边缘甚至因为被反复摩挲而微微起毛。字迹是娟秀的楷书,但笔锋有些颤抖,墨水洇开的痕迹随处可见,仿佛写信的人在极不稳定的状态下,断断续续写成的。
时青展开信纸。
“平平,我的孩子:”
开头几个字,就让他的指尖猛地一颤。
谷云熙搭在他肩上的手微微收紧。
时青强迫自己继续看下去。
信很长,写得很慢,很乱,思绪常常跳跃,有些地方语无伦次,但字里行间流淌的情感,却真实得令人心碎。
时蘅在信里,没有过多解释她当年的病情和痛苦,只是反复地说着“对不起”。
她说,她离开,不是因为不爱他,而是因为太爱他,爱到害怕自己失控时会伤害他,害怕自己这副破碎的样子会成为他的拖累和耻辱。
她说,和爸爸离婚,是希望他能跟着更稳定、更能保护他的爸爸,她以为那样对平平最好。
她说,她后来嫁人,远走瑞士,是想彻底离开那个充满痛苦回忆的地方,也想……或许换个环境,她的病能好一点。
她幻想着,等自己病好了,变成一个“正常”的妈妈,再回来接他。
她絮絮叨叨地写着她想象中时青长大的样子——应该很高了吧?像爸爸还是像妈妈?会不会还是那么安静,喜欢躲在角落?有没有被人欺负?有没有……恨她这个不称职的妈妈?
她反复道歉,反复说爱,但她也说,“不要原谅妈妈”。
信的最后,没有落款日期,只有一个歪歪扭扭的、几乎辨认不出的签名——时蘅。
信纸从时青颤抖的指间滑落,飘然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瞬间被冻住的雕像。
只有胸口剧烈到几乎疼痛的哽咽,和那双死死盯着地面信纸、却空洞得映不出任何影像的眼睛,泄露了他内心正经历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谷云熙没有去捡那封信,也没有说话。他只是上前一步,紧紧、紧紧地环抱住了时青僵硬的身体,将他整个人圈进自己温热的怀抱里。
他能感觉到时青的身体在无法抑制地颤抖,能听到他压抑到极致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破碎的抽气声。
但他没有哭出声,眼眶甚至没有泛红,只是死死咬着下唇,咬得毫无血色。
就这样,在银行金库冰冷的空气里,在母亲迟来了二十多年的忏悔和爱面前,时青像一尊沉默的、承受着无形重压的雕塑,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仿佛时间都失去了意义。
谷云熙只是抱着他,用自己平稳的心跳和体温,无言地告诉他:我在,我在这里,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在这里。
不知过了多久,时青的身体终于停止了颤抖,僵硬慢慢褪去,变成一种脱力般的柔软。他极慢、极慢地抬起手,覆盖在谷云熙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背上。
指尖冰凉。
谷云熙感觉到手背上传来微弱的、近乎恳求的力道。
他松开了怀抱,但依旧站在他身侧。
时青弯下腰,捡起了地上那封信,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易碎的珍宝。他将信纸仔细地、按照原来的折痕折好,重新放回那个泛黄的文件袋里,捧在身前。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谷云熙。
“我想好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很平静,“这笔钱……我接受。”
谷云熙点点头:“好。”
“但是,”时青继续说,语气坚定,“我想把其中的百分之六十,捐给希望工程。剩下的百分之四十……设立一个奖学金。”
他顿了顿,看向谷云熙:“可以吗?”
谷云熙没有立刻回答“可以”或“不可以”,而是问:“想好了?不给自己留一点?”
时青摇摇头:“我能自己赚钱。”他顿了顿,补充道,“这笔钱……是妈妈的心意。我想让它变成一点好的东西,这样……或许她知道了,也会高兴一点。”
谷云熙凝视着他,许久,才郑重地点头:“好,回去后,我来安排。以你的名义。”
他顿了顿,然后说道:“我也会以个人名义,向这两个项目,各追加一笔资金,金额是你捐出部分的两倍,可以吗?”
时青愣了一下,眼眶终于后知后觉地泛起一圈淡淡的红。他看着谷云熙,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哑声吐出两个字:
“……谢谢。”
谷云熙伸手,轻轻抹去他眼角终于渗出的一点湿意,然后将人重新拥入怀中。
离开银行,回到雪山脚下的公寓时,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将雪峰染成了瑰丽的金红色,宛如燃烧的火焰,又像神明垂怜的目光。
时青没有再去窗前看风景。他径直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手里依旧紧紧攥着那个装着信的文件袋。
谷云熙给他倒了杯温水,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然后在他身边坐下,没有打扰他。
时青就那样坐着,看着窗外燃烧般的雪山,看了很久。
直到最后一丝天光被夜色吞没,雪山重新变成沉默的、巨大的黑色剪影,只剩下山顶的积雪反射着微弱的星月之光,像一条横亘在天际的、冰冷的雪线。
他终于动了,他弯下腰,整个人几乎折叠起来,将那个文件袋捂在胸口,像抱着一个失而复得、却永远无法真正温暖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