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吧。”他低声说,“我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时青的眼皮终于完全合上,呼吸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只是偶尔还会在睡梦中轻轻抽噎一下,像受伤的小动物。
窗外,阿尔卑斯的风穿过松林,发出悠长而寂静的呜咽。
而那遥远雪线上的冰雪,在星空下,沉默地闪耀着恒久清冷的光。
谷云熙维持着拥抱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是低头看着他沉睡的、泪痕未干的脸,半晌才轻轻吻了吻时青的额头,然后抬起头,望向窗外那条银白的雪线。
他会一直在这里,做那个提供温度的人。
直到最后一片冰雪消融,直到春天真正来临。
第二天清晨,阿尔卑斯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进房间。
时青醒来时,眼睛酸疼发涩,喉咙干涩刺痛,头也昏沉沉的。他发现自己躺在卧室的床上,身上盖着柔软的羽绒被,谷云熙不在身边。
他坐起身,茫然地环顾四周。
然后,他看到了床头柜上。
那封泛黄的信,被仔细地重新装回了牛皮纸袋,端端正正地放在那里。旁边是一杯温水,还有一张便签,上面是谷云熙熟悉的、刚劲有力的字迹:
“我去买早餐,眼睛肿了记得敷一下。我在。”
没有多余的安慰,没有刻意的询问,只是最简单的陈述和最踏实的承诺。
时青拿起那杯水,小口小口地喝着,温水流过喉咙,带来一丝舒缓,然后他重新躺下,将脸埋进带着谷云熙气息的枕头里。
时青在公寓里休息了一整天。
谷云熙寸步不离,只是安静地处理一些必要的工作邮件,大部分时间都陪在他身边。
时青的眼睛慢慢消肿,喉咙也不再干痛。他抱着那封信,偶尔拿出来看看,然后又放回去,像是在反复确认那些字句的真实性。
傍晚,谷云熙提议去附近一家他过去很喜欢的家庭餐馆吃饭。
“店主是一对老夫妇,做的芝士火锅和土豆饼很地道。心情不好的时候,吃一点高热量的东西,会舒服些。”
时青点点头,没有反对。
餐馆藏在一条石板路小巷的尽头,灯光温暖,空气中弥漫着融化奶酪、烤面包和红酒的醇厚香气。谷云熙果然和店主夫妇很熟,用流利的德语寒暄了几句。
老妇人看到时青苍白的脸色和微肿的眼睛,什么也没问,只是慈祥地笑了笑,转身去厨房时,特意多拿了一小碟自家腌制的酸黄瓜。
“开胃的。”她用带着口音的英语对时青说。
热腾腾的芝士火锅端上来,金黄色的液体在小锅里咕嘟冒泡。谷云熙熟练地给一块面包裹上厚厚的芝士,吹了吹,然后很自然地递到时青嘴边。
“尝尝。”
时青愣了一下,看着眼前冒着热气的食物,又看看谷云熙平静而专注的眼神,慢慢张开嘴,咬了一口。
浓郁奶香瞬间充满口腔,混合着白葡萄酒的微酸和蒜香,温暖地滑入胃里,带来一种奇异的、扎实的慰藉。
“好吃吗?”谷云熙问。
“嗯。”时青点点头,自己拿起叉子,也戳了一块。
他们就这样安静地吃着,偶尔谷云熙会说一两句关于这家店、或者关于苏黎世这个小街区的往事。时青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会问一两个简短的问题。
食物和温暖的环境,像一层柔软的保护壳,将他暂时与那些激烈的情感隔开。
快吃完时,谷云熙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大衣内侧的口袋里,拿出了一个深蓝色天鹅绒的小方盒。
“对了,这个。”他将盒子推到时青面前。
时青的目光落在盒子上,手指微微蜷缩。他认得这个盒子——和当初在云港公寓里,谷云熙第一次为他戴上戒指时,那个盒子一模一样。
“戒指……不是丢了吗?”他哑声问,目光有些茫然地看向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只有一圈淡淡的戒痕。
“找回来了。”谷云熙的语气很平常,“警方解除封锁后,我叫人仔细搜了仓库,在角落一堆废弃电缆下面找到的。幸好,没怎么损坏,只是沾了点灰。”
他打开盒子。
里面静静躺着的,正是那枚都在仓库的戒指,它被擦拭得干干净净,完好如初。
“本来想等回国再给你,”谷云熙看着时青有些愣怔的表情,声音放得更缓,“但想了想,在这里,重新给你戴上,或许更有意义。”
他拿起戒指,看向时青:“手。”
时青迟疑了一下,慢慢伸出左手。
谷云熙托住他的手,指尖拂过那圈戒痕,然后,将戒指缓缓推入,直到它重新严丝合缝地圈住时青的无名指指根。
微凉的触感,熟悉的重量,妥帖的束缚感。
戒指回来了。
它圈住的,仿佛不只是手指,还有某种失而复得的、具象化的安心。
谷云熙没有立刻松开手,而是用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它光滑的表面,像是在确认它的存在,也像是在进行某种无声的仪式。
“这里,”他抬起眼,看向时青,眼神深邃,“苏黎世。是我当年……差点走上另一条路的地方。”
时青安静地听着。
“我大学在这里读物理。”谷云熙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家里其实更希望我读商科,走稳妥的继承之路,然后按部就班地联姻,巩固家族。如果当初我‘听话’了,或许现在……会是完全不同的人生。”
他的手指与时青戴着戒指的手指交扣。
“但我没选那条路。我选了物理,选了挑战,选了走一条自己看得见风景、却未必平坦的路。”他顿了顿,看着时青的眼睛,“后来回国接手华晟,是责任,也是选择。我依然在走自己的路,只是路上多了必须背负的东西。”
“直到遇见你。”
他的语气变得无比郑重。
“所以在这里,在这个我曾独自面对未来岔路的地方,重新为你戴上这枚戒指……我想告诉你,也告诉自己——”
“我谷云熙选的路,无论是事业,还是感情,我都会一直、一直走下去。戒指会丢,但承诺不会,地方会变,但身边这个人医院不会变。”
餐厅里流淌着轻柔的爵士乐,隔壁桌传来低低的笑语,窗外的老城灯火次第亮起,温暖而宁静。
时青低头,看着自己手上重新闪耀的光芒,又抬头,看着谷云熙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而坚定的脸庞。
他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握紧了谷云熙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
所有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堵在胸口,让他一时失语。
但他露出了这半个月以来,第一个算得上笑容的表情,算作回应。
谷云熙也感受到了他无声的回应,用指背蹭了蹭时青微凉的脸颊。
“明天……我们去看看妈妈,好吗?”他轻声问。
时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眼睫低垂,沉默了很久。
就在谷云熙以为他会拒绝时,他才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