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云熙握着他的手紧了紧。
“最后一次见他,是去年五月。”时青继续说,这次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嘲讽,“我刚做完你的单,拿到钱,加上之前攒的,凑够了最后一笔。”
“当面点清,现金。他点了钱,还假模假式地说以后有难处再找他。”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要把那段记忆里的污浊空气都吐出去:“那之后,债才算彻底清了。我以为,跟这群人,这辈子不会再有什么瓜葛。”
他转过头,看向谷云熙,眼神重新变得锐利:“但我爸的死,我一直觉得跟董海龙有关。就算不是他亲手推的,也绝对脱不了干系。逼债,威胁,或者……干脆就是灭口。刚才赵警官的话,你也听到了,董海龙当年就牵扯在我爸的经济纠纷里。现在,他们又出现在这儿……”
时青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巧合?他不信。
谷云熙捏了捏他的手指:“不管他们是为什么出现,是冲着你,还是冲着别的,或者只是偶然。既然这条线又露出来了,我们就顺着它查下去。”
“董海龙,他现在的生意,他背后的人……一层层扒,总能找到和连接点,也说不定,能和我们现在查的别的事连上。”
“嗯,他们敢伸爪子,”时青轻哼一声,看起来心情好多了,“就得做好被剁掉的准备。”
时青洗了澡,头发还湿着,胡乱擦了两把,盘腿坐在客厅地毯上,面前摊开着笔记本电脑和一堆打印出来的资料,旁边放着那个来自“幽灵港”的黑色金属徽章。
李瑞下午已经把徽章交还给了他,附带着一份详尽却几乎空白的检测报告。
徽章材质为特种合金,工艺精湛但并非无法仿制;无内置芯片、无电源、无任何主动或被动发射装置;表面纹路只是装饰,未发现隐藏信息或密码。
技术团队尝试了各种频率的电磁、射频、激光扫描,甚至异想天开地猜测是否要用特定波长的光或温度才能激活,均无异常响应。
它就像一块真正的、除了做工精良外毫无特别之处的金属片。
时青拿起徽章,对着光反复观察。那个抽象的眼睛图案注视着他,但除此之外什么也看不出来。
“麻雀……”时青低声念叨,眉头蹙起。以麻雀那种喜欢玩弄人心、故布疑阵的性格,这枚徽章难道真的只是个“到此一游”的纪念品?
或者,谜底真的就在谜面上——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宣告和挑衅。
他尝试用手机NFC功能靠近,毫无反应。又试着用不同角度光照,用放大镜看纹路细节……一无所获。
“烦。”时青把徽章往桌上一丢,发出“嗒”的一声轻响,身体向后倒在柔软的地毯上,望着天花板,“不想陪他玩了。”
谷云熙拿起那枚徽章,在指尖转了转。金属冰凉,图案神秘。“但你知道,这东西可能关键。”他看向时青,“麻雀不会做完全无意义的事。它现在没用,可能是时机未到,也可能是……我们还没找到正确的‘钥匙’。”
时青当然知道。他只是讨厌这种被牵着鼻子走、在迷雾里打转的感觉。
“检测团队最后提了一句,”谷云熙将徽章放回他面前,“还有一个方向没试——材料考古和微观痕迹的极端环境分析。需要用到云港大学材料科学国家重点实验室里的几台尖端设备,以及他们那边几位老教授的独门经验。”
“但我记得那些设备不对外开放?”时青皱了皱眉,以麻雀的癖好,要是知道有这种可能性存在,也许真的会把谜底放在这最后一关上。
“可以申请。”
“你有门路?”他问。
“嗯,认识几位校董和学院的院长。申请可以试试。”谷云熙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寻常小事,“写个合作研究申请,就以……‘新型加密载体材料及信息隐匿技术探究’为名吧。把徽章作为样本提交。能不能批,批下来能接触到多深,要看运气和他们的评估。”
“会不会很麻烦?反正也只是麻雀送来的东西,他要是真那么想告诉我们什么,肯定会再发来线索。”
“不麻烦,机器就是给人用的,我来想办法。”谷云熙顿了顿,“而且,如果雅典娜能够成功,和高校合作是必经之路,就当提前认识一下。”
时青点点头。这是目前唯一剩下没试的物理方向了,虽然希望渺茫,但总比干瞪着强。
夜深了,谷云熙在书房,却没有继续处理公务。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顿了片刻,灯光将他专注的侧影投在墙上,他的思绪飘的很远。
他想起最初把时青带在身边,看他像野火一样灼烧自己,看他用惊人的天赋和倔强撕开一道道口子。
那时他觉得,这是一块未经雕琢的原石,有锋利的棱角,也有成为利器的潜质。
他可以打磨他,塑造他,让他成为自己手中最趁手的剑,也是最坚固的盾。
他教他带队,让他承担,把他推到风口浪尖,看他从惶惑到熟练,从孤身一人渐渐学会统御。
可现在,谷云熙看着时青沉浸在他那些复杂的代码和数据模型里时,眼睛会发光。
那光芒,和完成一项棘手的任务时不同,更纯粹,更快乐,也更像……他本该在的地方。
他慢慢意识到,时青或许可以成为一个优秀的领导者,但他并不真正享受统领他人。
他骨子里喜欢的,是解开难题本身,是沉浸在创造与探索的世界里,像个发现新大陆的孩子,纯粹而专注。
那光芒,不应该被束缚在无休止的权谋、争斗和防御里。
谷云熙垂下眼,笔尖落下,开始书写。
他并不精通时青正在钻研的那些深奥理论,他能做的,或许就是尽力托举他,去触碰更高、更远的天空。
大学,实验室,纯粹的学术环境……即使时青最终没有选择这个方向,他也想把这个选项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愿你的前路,少些被迫承受的风浪,多些自己选择的坦途。
即使风雨难免——
谷云熙写下最后一个字,签上签名。
——我也希望,那是在你选择的、热爱的路上。
申请邮件定时在明天上午发出,附带了一份扫描的手写信件副本,屏幕的光映着他平静的侧脸。
窗外,城市灯火渐次稀疏,星河在天幕隐约流淌。
他知道,时青此刻的目标依然清晰而炽烈:复仇,守护“雅典娜”。
但他悄悄为他,也为他们的未来,埋下了一颗安静的种子。
在暴风雨来临前,在所有的阴谋与对决尚未揭晓之时,为他预留一片天空。
书房的门响了响。
时青捧着杯子,探进脑袋,他一直在等谷云熙,现在困得有些撑不住了:“还没弄完?很麻烦吗?”
谷云熙合上笔记本电脑,微微一笑。
“不麻烦。”
他起身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水杯,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都好了,去睡吧。”
谷云熙想,明天,或许可以问问他,喜不喜欢大学校园里的梧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