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卫明的案子……我记得现场在旧港区一个废弃仓库后面的空地，靠近江边。”
“发现时人是趴在乱石堆里的，后脑有撞击伤，周围没有明显打斗痕迹，也没有目击者。尸检结果是颅脑损伤致死，符合高处坠落或重物撞击的特征。”
赵志远顿了顿，抬眼看向戴着口罩仍然脸色苍白的时青：“当时我们排查了所有社会关系，你父亲那段时间，经济状况似乎不太好，听说有一些债务纠纷……”
“债务纠纷？”时青的声音有些发紧，手指在桌下攥成了拳，“是董海龙吗？”
赵志刚听到这个名字，眼神微微一动，似乎有些意外时青知道得这么具体。
“哦？你知道这个人？当时我们确实查到了一个姓董的，放些小额贷，你父亲好像跟他有些来往。但问询的时候，董海龙说他只是正常催债，没有过激行为，而且你父亲出事那段时间，他有不在场证明，查证了，没什么问题。”
“加上现场勘查和尸检报告，都倾向于意外失足，或者……自行了断。”
时青心里冷笑。
龙哥那些手段，他后来亲身领教过，但他没打断赵志远。
“案子本身……说实话，有几个地方不太对劲。”赵志远压低了声音，微微摇头，“现场太‘干净’了，像是被人处理过，但又没留下明显破绽。你父亲身上除了致命伤，几乎没有其他擦碰，对于一个从那种地方‘失足’的人来说，不太符合常理。”
“还有，他口袋里有一个纸团，上面写了个地址和一行数字，像是电话号码，但号码是空号，地址也是个废弃的地方。我们追查过，没结果。”
他叹了口气：“但这些都只是疑点，构不成证据。上头……当时好像也有别的考虑，催着结案。”
“后来没多久，我就因为……别的原因，调离了刑侦一线。这案子，也就成了卷宗里的一页纸。”
他说得含蓄，但谷云熙和时青都听出了弦外之音：案子有疑点，但被压下去了。
这位老警察的调岗，恐怕也与此不无关系。所谓的“不在场证明”和“正常催债”，在真正的黑手操纵下，完全可以伪造。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倾听、身体紧绷的时青，忽然猛地抓住了旁边谷云熙的手腕，力道很大。
谷云熙侧头看他，眼神询问：怎么了？
时青偏头扫了一眼紧闭的门，用口型回答：“有人来了。”
四人都沉默，房间里呼吸可闻，没有任何声音。
不出两秒，木质楼梯传来略显杂沓的踩踏声，楼下也隐约响起了带着市井粗豪气的说笑声。
“龙哥，这边请！这破地方是老了点，但地道、安静！”
“老地方，有感情。”
“是是是，您念旧！”
“嗯，就这儿吧。老样子，茶要今年的明前。”
赵志远停下了话头，垂眸，慢悠悠地又啜了一口茶，仿佛对即将到来的打扰毫不意外，又或者，早已习惯。
很快，隔壁雅间传来了桌椅拖动和高声谈笑的声音，颇为嘈杂。紧接着，他们这间的门被“咚咚”敲响，不算客气。
李瑞看向谷云熙，谷云熙点了下头。
李瑞拉开一条门缝。门外站着个穿着改良唐装、却掩不住一身江湖气的中年男人，脸上堆着笑，眼神却往里瞟：“兄弟，借个火。”
李瑞侧身挡住他的视线，语气平淡：“不好意思，不吸烟。” 同时，身体巧妙地将门缝挡得更严实。
那男人又往里瞄了一眼，似乎只看到里面坐着两三个人在喝茶，没什么特别，也就“啧”了一声，嘟囔着“现在年轻人都不抽烟了？”，转身回了隔壁。
时青一直低着头，他今天戴着口罩，曾经的长发也已经剪短，除非特别熟悉的人近距离端详，否则应该很难认出。
门重新关上，隔壁的喧闹声依旧。
赵志远放下茶杯，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旧外套，缓缓站起身：“今天，我就是来这儿跟老朋友喝个茶，叙叙旧。”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几人，“出了这个门，茶凉了，话……也就散了。”
他说完，摇了摇头，也不等回应，拉开门，步履稳当地走了出去，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雅间里一时寂静，隔壁的喧哗衬得这边更加凝重。
谷云熙握了握时青依旧冰凉的手：“我们走。”
直到回到车上，时青靠在椅背上，摘了口罩，脸色还有些白。他盯着窗外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想起来了，就刚才那茶馆……我来过。”
谷云熙没打断，只是握住了他放在膝上、微微蜷起的手。
“不是现在这样的，里头更旧，更暗，烟味呛人。”时青眼神有点飘，像是穿过了车窗，看到了几年前，“那年我大概……十七？还是十六？记不太清了，反正是刚知道当年那些事儿。”
他扯了扯嘴角，没什么笑意。
“龙哥——就是董海龙，派人‘请’我去的。那是我头一回进这种地方，心里其实慌得要命，但脸上不能露。他们就坐在里头，穿得人模狗样，泡着茶，说话慢悠悠的，跟电视里演的不太一样，不打不骂，但比打骂还瘆人。”
十七岁的时青，瘦得像根竹竿，套着洗得发白的旧T恤，站在那间灯光昏暗、烟气缭绕的茶馆包厢门口，手心全是汗，黏腻腻的。
里头坐着三个人。中间那个，就是董海龙。三十多岁，没留光头也没大金链子，穿着件料子不错的盘扣衫，手里盘着俩核桃，脸上带笑，眼睛却像钉子，上下打量他。
“来了？坐。”董海龙抬了抬下巴。
时青没动，梗着脖子：“找我什么事？”
“什么事？”董海龙旁边一个精瘦的男人嗤笑一声，“小子，你爸解卫明，欠我们龙哥的钱，连本带利，这个数。”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晃了晃。
一小笔钱，利滚利五年，已经变成了无法想象的天文数字。
“白纸黑字，有你爸的指印。”董海龙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父债子偿，天经地义。你爸现在人没了，这债，自然落到你头上。”
“我没钱。”时青咬着牙说。
“知道你没钱。”董海龙放下茶杯，核桃在掌心转得咯咯响，“所以，给你两条路。一，老老实实想办法还钱，利息照算。二嘛……”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那股混合着烟味和廉价古龙水的气息扑面而来：“我看你小子，机灵，是块料。跟着我干点小活，报酬抵债。干得好，债还清了，还有得赚。”
时青手指抠着裤缝，他知道所谓的“小活”无非就是街头巷尾打听消息，跑腿送些不明不白的东西，或者，利用他刚摸索出来的一点电脑技术，做些擦边球的事。
“怎么样？选哪个？”董海龙耐心地问，像在给猎物最后的选择。
时青抬起头，看着董海龙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他知道，选了第二条，可能就再也上不了岸。但第一条……他上哪儿弄那么多钱？
“……我干活。”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董海龙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聪明。明天，会有人联系你。”
那顿茶，时青一口没喝。走出茶馆时，夏日的阳光刺得他眼睛生疼，后背却一片冰凉。
“后来，我就开始给他干活。”时青的声音把谷云熙的思绪拉回来，“最早就是跑腿，盯梢，送点加密的U盘或者根本不知道是啥的文件。后来他们发现我懂点电脑，活儿就‘高级’点，查个IP，破个简单密码，从网上扒拉点指定信息……报酬确实能抵债，但利息滚得也快，像永远还不完。”
他顿了顿，语气更冷：“我爸死的时候，我才十二三岁。这群王八蛋，愣是等了四五年，等我差不多能‘用’了，才找上门。真有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