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青猛地抬头，撞进谷云熙深邃的目光里，那里面的情绪复杂得让他心慌。

“当然不是！”他急切地否认。

“那你为什么用对‘别人’的态度来对我？”谷云熙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语气依旧平稳，却字字诛心，“是不是在你心里，我跟过去那些……你受了伤也不会管你、管不了你的人，没什么两样？所以你也习惯性地把我排除在外？”

“不是的！”时青急了，声音都拔高了些，牵扯到伤口又是一阵抽气，“你不一样的！你跟那些人……根本不一样！”

他知道不一样。谷云熙是温暖而稳定的，那些冰冷的、充满忽视或暴力的记忆，怎么能和谷云熙相提并论？

“哪里不一样？既然不一样，为什么受伤了第一个想到的不是我？为什么宁愿自己忍着疼去小诊所，也不肯给我打个电话？”

时青被他问得哑口无言，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他不是不想回答，而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刻在骨子里的“自己的事自己扛”，不知道怎么解释那种“不麻烦别人”近乎本能的反应，更不知道怎么描述那种……隐隐的、怕对方嫌自己麻烦、怕看到对方担忧或生气眼神的微妙恐惧。

“不知道……”

谷云熙不再追问。时青的隐瞒和独自硬扛，是根植于漫长孤单岁月里的行为模式，是在最需要引导的年纪，用疼痛硬生生扭曲出的错误认知。

积重难返，而且也不是一味地逼问能得到解决的。

他伸手，将抖得厉害的时青重新揽进怀里，手掌一下下抚过他紧绷的脊背，声音放得极柔：“好，不问了。不怕。”

僵硬的身体慢慢软化下来，但细微的颤抖还在持续。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谷云熙以为他要睡着时，时青迟疑地开口了：

“……小时候，摔了碰了，哭也没用，有时候还会挨骂……后来，就学会不哭了。伤口自己冲一下，就那么放着，反正会好的。再后来，更没人管我了……但、但是能欺负我的人越来越少了！”

他语气有点着急，像是急于证明自己：“我也没那么容易受伤了……有时候跟人打架，赢了，身上带点伤，还挺……得意的？就随便处理一下……”

他说得断断续续，语无伦次，仿佛在描述别人的事，又像是在努力拼凑自己都模糊了的记忆。

说到最后，他似乎觉得这话听起来太惨，又有点不好意思，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找补：“……其实也还好，你看，我运气好像……一直还行？没出过什么大事。”

谷云熙听着，抚着他后背的手顿住了，胸口堵得发慌。

他逼他说出来，可真的听到这些轻描淡写却浸透着孤单和伤痕的往事，那股心疼和后悔又翻涌上来——从某种意义上说，他的运气确实“还行”，在无数次的“没什么大事”中，侥幸躲过了那些潜在的“大事”。

他抱紧怀里的人，下颌抵着他柔软的发顶，心脏酸胀得发痛。逼他回忆这些，是不是太残忍了？

改变需要时间，谷云熙需要一次又一次地证明，说出来、依赖他，才是安全正确的选择，需要用更多的关注、更及时的回应、更毫无保留的接纳，去覆盖那些旧日养成的习惯。

“以后不要这样了。以后有任何事，大的小的，疼的怕的，第一个要告诉我，第二个找医生，没有第三个选项。记住了吗？”

时青往后缩了一下，被按住膝盖认真盯着。

“记住了……”

谷云熙把脸埋进时青的膝盖。

时青愣住。谷云熙的额头抵着他的膝盖，肩膀的线条在衬衫下绷得很紧，皮肤挨着皮肤，呼吸打在他的膝盖处。

时青的手抬起来悬在谷云熙头顶上方，没有落下去，他的手在抖。

谷云熙从不哭。谷云熙是他见过最硬的、最稳的、永远不会倒的人，此刻这个人正把脸埋在他膝盖上，肩膀在发抖。

时青的手落下去，落在谷云熙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和那天晚上谷云熙蹲在沙发边、他醒来时做的一样。

谷云熙的头发是软的。这么硬的人，头发也是软的。

谷云熙没有抬头。他的声音从时青膝盖上传出来，闷闷的，还有点哑。

“时青。以后，不管发生什么——划伤了，头疼了，胃疼了，做噩梦了，收到一封信不知道该怎么拆——都要告诉我。你出门，去哪里，和谁，几点回来，都告诉我。你不告诉我，我就让人跟着你。你不想让人跟着，就自己告诉我。”

他停了一下。

“时青，我想把你关起来。”时青的手指在他头发里停了。

“想让你每天在这里等我回来，想让你哪里都不去，想让你不会再被任何东西伤到。你不需要知道任何让你疼的事情，你只需要在这里，穿我的衣服，吃我做的饭，每天等我回来。”

时青的手从他后脑勺滑下来，落在他肩膀上。

“我想这样做。从今天下午秦医生给我发消息到现在，我每一分钟都在想。”他抬起头。时青看见他的眼睛，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他的泪全落在时青膝盖上了。

他看着时青，用一种时青从未见过的、把自己整个儿端出来的、不加任何掩饰的目光。

“我特别想。但我不能。”他握住时青放在他肩膀上的手，拉到唇边，嘴唇贴着时青的指节。“我不能。因为我害怕你被吓跑，因为你是时青，你不是我的，你是你自己的，我不能替你做这些决定，我只能陪着你做。”

谷云熙把他的手翻过来，贴在自己脸边。

“但我真的很想，想得骨头都疼。”

“宝贝，我说过，你的事情是头等大事。”谷云熙其实不常用这个称呼叫他，更多是的“时青”和“弟弟”，每次这么用，都像是把整个心放在他面前。

“所以我求你，别让我担心，别让我真的那样做。”谷云熙声音发抖，时青伸出手捧住他的脸，拇指擦过他眼角，在那里蹭了很久，像在擦一道看不见的泪痕。

“谷云熙。”

“嗯。”

“我只有你了，我没有地方可以去，所以你可以把我关起来。我不会跑的。”

“我告诉你。”时青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以后什么都告诉你。划伤了告诉你，头疼告诉你，收到信不敢拆告诉你。你不来我就一直等着，等你来了再拆，你来之前，我什么都不做，就等你。”

“我还是有点疼，”时青握住他的手，声音也带上哭腔，听起来像撒娇，“你再抱我一下。”

话音未落，谷云熙的手臂已经穿过他的膝弯，把他整个人从沙发上捞起来了。动作太快，时青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自动环上了谷云熙的脖子。

“这样还疼吗？”

时青摇头又点头，其实他没有很难受，只是刚才谷云熙露出那样的表情，让他心里酸软。他不知道怎么办，所以把声音放软放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

“疼的呀，你抱我紧一点嘛。”

谷云熙的手臂明显收紧了。时青发现了，谷云熙对他这样说话反应很大。

呼吸会变，抱着他的力度会不自觉地再紧一下，把他抱得更贴近心口。

时青是在很久以前偶然发现的，后来他就经常这样说话。谷云熙喜欢，而时青喜欢谷云熙喜欢。

谷云熙把他从沙发上捞起来，小心地避开他大腿外侧的纱布，托着他往卧室走。

“其实没有很疼。”时青声音闷在谷云熙颈侧，黏糊糊的，像被体温捂化的糖，“我就是不想你再教育我了。”

谷云熙的脚步停了。时青感觉到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而且你刚才好难过。”时青的手指攥着他后背的衬衫，在他后脑上揉着，“你难过的时候，我也不知道怎么办。说疼你就会抱我。”

谷云熙没有说话。他把时青放在床上，时青立刻翻过来，整个人趴到他身上，脸贴在他胸口，听着那里面一下一下的心跳。

“谷云熙。”

“嗯。”

“你刚才是不是快哭了。”谷云熙没有回答。时青从他胸口仰起脸，下巴搁在他锁骨上。“我看到你眼睛红了。”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谷云熙的眼角，“这里。”

谷云熙握住他的手指：“嗯。”

时青看着他。谷云熙的眼角还有一点没褪干净的微红，眼睛比平时湿润，头发散下来，搭在额前，看起来比白天年轻了好几岁。

时青凑上去，在他眼角亲了一下。谷云熙的睫毛扫过他的嘴唇。时青退开，又在他鼻梁上亲了一下，鼻尖上亲了一下，嘴角亲了一下。

谷云熙的喉结滚动：“时青。”

“嗯？”

“你这样，我今天晚上不用睡了。”

时青把脸往他胸口一埋，声音闷在他的睡衣里。“那你别睡了。”话音还没落稳，谷云熙就翻身把他拢在身下，一下一下地亲他。

“谷云熙——不要了呀——”声音黏得拉丝，谷云熙又亲了一下他的嘴角，他整个人缩成一团，耳朵红得能滴血。